喀啦啦。
木轮压过木地板的声音清脆响亮,宛如一串急促的鼓点,硬生生打断了后台的忙乱。
沈初音只觉身侧刮过一阵风,转头定睛一瞧,侧幕红布掀开一角,底下空空荡荡。
“炮弹跑出去了。”
她喊了一声,提步追上前去。
陆征骁反应很快,跨开大步,越过几根粗大的电缆,绕开堆叠的音箱,抢在沈初音前头冲出侧幕。
众人追到台边时,大齿轮已经在舞台中央转了两圈。
轻木打制的道具,足有一米多高。外围漆着亮银色,中间全被掏空。
木轮子靠着惯性,在台面上骨碌碌滚出一条大弧线,径直冲向舞台正前方。
啪嗒。
齿轮力道用尽,平平躺在舞台正中央,震起一丝灰尘。
小炮弹两只小手紧紧抓着红色的天鹅绒幕布,半个身子探在外头。
他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躺平的齿轮,咧开小嘴,两只小手用力拍起来。
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
他记得李老师定下的规矩,上台就得拍手,这任务他完成得挺不错。
台下排练的几个年轻职工全愣住了,一个个大张着嘴。
“哎哟我的亲娘哎!”
老杨扔下手里的红绸带,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直奔大齿轮而去。
李老师从侧方跑过来,一把抄起小炮弹的胳肢窝,将他抱进怀里。
“小家伙吃什么长大的,力气倒挺大。”李老师喘着粗气,吓得不轻。
“差一点就砸下台去。”
小炮弹还在乐,小手扒拉着李老师的肩膀,指着地上的大木盘子。
沈初音走上台阶,来到齿轮边上。
老杨正蹲在地上,上上下下摸索着边缘。
“摔坏了?”沈初音问。
老杨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
“完好无损。全用的轻木料,分量很轻。磕碰几下掉点漆皮,骨架全须全尾。”
沈初音指着后台通道,脸色沉了下来。
“道具分量太轻,小孩子一推就跑。方才要是撞上其他孩子,或者绊倒上台的演员,这演出就得砸锅。”
“车间里讲究安全生产,舞台上道理一样。隐患全得提前掐死。”
工会主席拿着本子跑上台,额头上布满汗珠。
“沈工,这咋办?咱们可全按要求划了线。”
“光划线挡不住活人。”沈初音敲了敲齿轮边缘。
“必须加装固定。轻型道具底下全塞上挡木,重型道具拉起警戒绳。”
赵铁军背着手走上台,盯着木盘子看了一圈。
“沈工提议很准。老杨,你去木工车间找几根边角料,把带轮子的、圆形的道具全给卡住。”
老杨面露难色,搓了搓手。
“赵厂长,木工车间早锁门了,这会儿上哪找边角料去?去求门卫开锁,来回折腾太耽误功夫。再说木头硬,容易把底板刮花。”
刘铁柱从后面走上前。
“我带人去废料场找几块废旧胶皮垫子。胶皮防滑,摩擦力大,卡在轮子底下比木头好使。”
“废料场大门敞着,随用随拿,也不怕刮花台面。”
赵铁军点头首肯。
刘铁柱招呼几个年轻工人,转身往外跑。
陆征骁站在旁边,伸手去接李老师怀里的小炮弹。
李老师往后退了一大步,抱紧孩子,像只护犊子的老母鸡。
“陆团长,孩子全交给我。”李老师板着脸,语气很硬。
陆征骁的手悬在半空,脸色不太好看。
“我来带他。他听得懂指令。”
“后台太乱,家长管教太难。明文规矩,所有参演的孩子统一由托儿点老师带领。家长一律去观众席,严禁踏入后台半步。”李老师连珠炮似的甩出规矩。
陆征骁眉头一拧,身板挺得笔直。
“连队几百号兵我全带得动,带个孩子有何难?我让他立正,他绝不敢稍息。军令如山,他懂。”
“您能让他听口令立正,却拦不住他推道具上台。”
“上次排练,二车间刘嫂子非要自己带孩子,结果孩子把话筒线全给拔了。”李老师寸步不让。
“联欢会讲究统一指挥,后台更是重地,无关人员全得清退。您这团长牌子,在后台不好使。”
沈初音看着陆征骁吃瘪的样子,弯了弯唇,强压着笑意。
“陆团长,听安排。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咱们去前排找座位。你留在这,反倒给大伙添乱。”
陆征骁收回手,深吸一口气。
“行。若有人乱跑,及时管束。安全第一。”
李老师松了口气。
“放心,我带了七八个帮手,出不了岔子。保证一根头发丝都丢不了。”
刘铁柱带着人跑回来,怀里抱着一堆黑漆漆的废旧胶皮垫子。
大家伙儿围在道具通道,一个个往道具底下塞胶皮。
“塞紧实点。演员上台前十分钟,再把胶皮撤走。”沈初音在一旁指点。
通道两侧很快加派了两个健壮的看护人员,专门守着道具堆。
李老师把十几个孩子聚在一块,让何秀珍和张大嫂帮忙守着外围。
“孩子们,全待在这圈里。”李老师指着地上的粉笔线。
“谁敢踏出去一步,明天糖果全扣光。”
妞妞乖乖点头,拉着小炮弹的手。
小炮弹还惦记着外头的齿轮,小腿使劲往外蹦,被何秀珍一把按住肩膀。
“老实呆着。再乱跑,打屁股。”何秀珍板起脸。
一切安排妥当。
天色全黑,厂区广播响起了激昂的进行曲。
工人们成群结队往礼堂涌入。家属院的老老少少搬着马扎、板凳,把过道挤得水泄不通。
礼堂四周挂满了红灯笼,墙上贴着“抓革命、促生产”的大字标语,气氛挺热烈。
秦淑兰拉着陆征骁,在前排正中找了个视线很好的位置。
沈初音挨着他们坐下,手里拿了把蒲扇,轻轻摇动。
张大嫂从后排凑过来,满脸喜气。
“今晚这阵仗,赶得上过大年。你们听说了吗,一车间排了个三句半,专门调侃咱们厂长。”
“往年厂里冷冷清清,大家伙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心思搞文艺。”秦淑兰四下打量。
“如今机器转起来了,人心也活泛了。连那几个平时最闷的钳工,都报名去演小品。”
沈初音看着周围一张张笑脸,轻轻点头。
陆征骁坐得笔直,紧盯着侧幕。
“合唱队若是走调,明天全员加练五公里。歌声就是士气,半点马虎不得。”
沈初音拿蒲扇敲了一下他的胳膊。
“看节目别带长官架子。这是联欢,图个乐子。”
陆征骁挺直腰板,目视前方,闭口不言。
后台里,气氛紧张得很。
工会主席拿着节目单,一遍遍核对出场顺序。
“第一个节目,大合唱。预备!”
幕布缓缓拉开,大灯齐刷刷亮起。
陆征骁带的战士们列队整齐,精神抖擞。
“团结就是力量,预备,唱!”
指挥手一挥,歌声像敲大钟似的,震得礼堂屋顶嗡嗡直响。
台下掌声雷动,叫好声响成一片。
后台通道里,赵铁军急得团团转。
他排在第五个出场。
“老杨,我这件蓝布工装熨平整了?”赵铁军拽着衣角,来回踱步。
“熨得平平整整,折痕全消,您放一百个心。领口我让张嫂帮着浆洗过,挺括得很。”老杨递过来一杯温水。
“喝口水,润润嗓子。”
赵铁军摆手拒水。
“喝水容易跑肚。我这肚子一紧张就闹腾。”
“那您再顺顺词儿。”老杨翻开手里的备用底稿。
赵铁军清了清嗓子,闭上眼睛。
“本来我那篇稿子写了八页,非得被你们砍成两页。现在这情绪全被打乱了。”赵铁军抱怨了一句,稳了稳神。
“咱们重工集团,经历了风风雨雨。从一开始的破铜烂铁……不对,从一开始的设备老化。”
“是设备老化、技术停滞。”老杨在一旁纠正。
“对,技术停滞。后来全靠大伙齐心协力,攻克了五轴机床难关……”赵铁军越背越结巴,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赵厂长,您别慌。上台照着念就行,谁也挑不出您的刺。”老杨掏出手绢,递过去。
赵铁军接过手绢擦了擦汗。
“照着念也得出彩。这可是全厂几千号人盯着,我代表的可是管理层的面貌。咱们四厂如今可是重工集团的脸面,半点丢不得。”
外头的掌声又响起来,第二节目已经过半。
“快了快了,马上到小品,演完小品就是您的朗诵。”老杨收起备用底稿,催促道。
赵铁军把手伸进上衣口袋。
联欢当晚,赵铁军准备上台时,突然发现自己的朗诵稿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