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我那稿子咋找不见了？”赵铁军把上衣四个口袋翻了个底朝天，急得直拍大腿。
“赵厂长，您刚才自己揣进左边上衣口袋的。”老杨手里的红绸带掉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
“左边全空了。”赵铁军急得原地打转，连裤兜都翻了出来，里头只掉出半截铅笔头。
外头舞台上，大合唱正进入尾声，歌声震耳欲聋。
“快找，全跟着找。”老杨赶紧招呼周围几个年轻职工。
十几个人在后台通道猫着腰，恨不得把木地板的缝隙全抠开。
大家顺着道具箱子一路摸索，连幕布后头的死角全翻了一遍。
工会主席急匆匆跑过来，手里拿着节目单，急得满头大汗。
“赵厂长，准备登场，就差一分半钟。”
“登个屁场，词儿全丢了。”赵铁军蹲在地上，脸憋得通红，双手抓着头发。
沈初音抱着小炮弹走过来，看着一地乱转的人群，扫了一眼乱哄哄的后台。
“刚才都挪什么东西了？”她开口问。
“就挪了几个箱子，外加墙角那张破桌子。”刘铁柱指了指地上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
沈初音四下扫视一圈，视线落在墙角那张三屉桌上。
那桌子原本缺了一条腿，刚才大家为了给大齿轮腾地方，随手把它搬到了墙角。
“刘师傅，你们搬桌子的时候，拿什么垫的桌腿？”沈初音问了一句。
刘铁柱挠了挠后脑勺，仔细回想。
“刚才找不着砖头，小李顺手从地上捡了一叠废纸垫进去了，厚度刚好。”
赵铁军忽然抬起头，瞪大了眼，一下蹦了起来。
他两步跨到桌子前，扑通一声蹲下。
桌脚底下紧紧压着一叠折成方块的白纸。
边角露出的几个黑字，正是他亲笔写的“重工集团”。
“哎哟我的亲娘。”赵铁军双手哆嗦着伸过去。
刘铁柱赶紧招呼人把桌子抬起一道缝。
赵铁军放轻了动作把纸抽出来。
原本平整的稿纸，如今皱巴巴的。
纸面上印着半个黑黢黢的脚印，外加一圈厚厚的灰土，墨水早被蹭得模糊不清。
他心疼地把稿纸一张张揭开，手指头全沾满了黑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字全花了，全花了。”赵铁军急得直拍大腿。
“我背不下来那么多词，这叫我咋办？”
外头传来一阵震天的巴掌声，大合唱结束了。
李老师从前台跑过来，急得直跺脚。
“赵厂长，快上场，报幕员正念您的名字呢。”
赵铁军捏着那几张脏兮兮的纸，双腿发沉，一步也迈不动。
“我不去了，让工会主席替我上。”他打起了退堂鼓，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沈初音走上前，一把将他手里的脏纸抽走，揉成一团扔进墙角的字纸篓。
“沈工，你干啥？”赵铁军急眼了。
“拿张废纸上台，底下几千双眼睛看着，嫌不够丢人？”沈初音语气平淡，眼神却盯得人发毛。
“您是四厂的厂长，讲话哪用得着照本宣科。”
“我不照着念，脑子里全乱套了。”
“那就讲点真东西。”沈初音指着外头灯火通明的礼堂。
“别背那些空话。车间里谁干得最累，食堂里谁起得最晚，家属院谁家最难。您心里清楚得很，直接把这些说给大伙听。”
报幕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催促的意味。台下的工人们已经开始小声议论。
赵铁军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上的灰，咬着牙走上侧边台阶。
他站到舞台中央的话筒前，台下一片安静。几千号人齐刷刷盯着他。
陆征骁坐在前排，腰板笔直，挑了挑眉。
秦淑兰小声嘀咕起来。
“铁军这脸色咋白成这样，手里连张纸都没拿？”
台上，赵铁军握住话筒杆，手心全都是汗。
他张了张嘴，原本背得滚瓜烂熟的套话，这会儿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脑子里空荡荡的，全被刚才那半个泥脚印占满了。
底下的工人开始交头接耳，嗡嗡声渐起。
赵铁军咽了口唾沫，眼角瞥见侧幕边的沈初音。
沈初音朝他点了点头，眼神很稳。
赵铁军清了清嗓子，豁出去了。
“同志们，我今晚原本准备了五页纸的稿子。”他一开口，大嗓门通过音箱传遍全场。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竖起耳朵。
“就在刚才，那稿子让我拿去垫桌腿了。”
底下哄的一声爆发出大笑。
老杨在后台捂住脸，工会主席急得直搓手，生怕厂长再说出啥惊世骇俗的话。
赵铁军也笑了，脸上的紧张褪去大半，身子放松下来。
“稿子脏了，我干脆就扔了。纸上的话再好听，也抵不过咱们大伙手里干出来的活。”
他松开话筒杆，往前走了一小步，扫了一眼前排的熟面孔。
“过去这一年，咱们厂特别难。五轴机床搞预研，二车间刘师傅带头，三天三夜未合眼，眼睛熬得通红，手上的老茧掉了一层又一层。我这时候代表厂里，给刘师傅鞠个躬。”
赵铁军退后一步，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坐在前排的刘铁柱眼圈发红，粗糙的大手拼命鼓掌。
“还有咱们食堂的老吴。”赵铁军直起身子，看向后排。
“为了让夜班工人吃口热乎饭，老吴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发面，大冬天手上冻得全是口子。”
“大家都嫌食堂的白菜炖豆腐吃腻了，可你们晓得老吴为了买到新鲜豆腐，骑着三轮车跑了多远的路？”
后排角落里，老吴站起身，抹了一把眼泪，咧开嘴憨笑。
“家属院的嫂子们，托儿点的老师们，咱们的夜校。”
赵铁军越说越顺，声音越来越洪亮，底气十足。
“咱们造机器，搞重工，靠的绝不是几句口号，全靠大伙这双长满茧子的手，全靠咱们互相帮衬的这股劲儿。”
他抬手拍了拍胸口的厂徽，发出沉闷的响声。
“好日子是干出来的。明年，咱们厂要造出更好的机床，让大家伙顿顿吃上肉，家家户户住上不漏雨的砖房。”
讲话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这番话全砸在工人们的心坎上，激起一阵强烈的共鸣。
震天的巴掌声又响了起来，差点把礼堂的屋顶掀翻。
年轻职工站起来使劲吹口哨，几个老工人偷偷擦着眼角，气氛达到了顶点。
赵铁军长长舒出一口气，大步走下台。
老杨迎上去，竖起大拇指，激动得直拍手。
“赵厂长，您这脱稿讲得比那五页纸强百倍。”
赵铁军擦了擦额头的汗，咧嘴笑起来，露出满口白牙。
“憋在心里的话，倒出来反而舒坦。”
沈初音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净毛巾。
“你看，早该把稿子扔了。”
联欢会继续进行。小品、舞蹈轮番登场，台下笑声不断，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后台的工作人员终于能歇口气，三三两两坐在木箱上喝水。
时间过得飞快，眼看节目单已经接近尾声，马上就轮到托儿点的孩子们上台谢幕。
李老师开始组织孩子们排队。
小炮弹站在最前头，小手紧紧拽着衣角，眼睛直勾勾盯着红幕布，随时准备冲出去拍手。
礼堂大门突然被人从外头用力推开。
一股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冰粒子，冷不丁灌进大厅。
坐在后排的人冻得直打哆嗦，纷纷缩起脖子。
厂保卫科的老陈跑得气喘吁吁，大棉帽子上全沾着白乎乎的东西。
他径直穿过过道，跑到舞台跟前，冲着赵铁军招手。
赵铁军见老陈一脸着急，赶紧从台阶走下去。
“老陈，啥事慌里慌张的？”
老陈指着门外，直喘粗气，连连摆手。
“下雪了，大暴雪。外头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脖子了。”
赵铁军眉头一皱，满脸不解。
“下雪就下雪，大冬天的算啥稀罕事。”
“这回特别严重。”老陈急得直拍大腿。
“雪下得太急，风又大。通往市里的那条主干道全给封死了，县长途汽车站刚才打来电话，所有班车全部停运。”
赵铁军脸色变了，反应过来事情不对劲。
今晚来参加联欢的，除了本厂职工，还有不少外地协作单位的代表，以及夜校请来的几个县里讲师。
这些人原本打算看完节目连夜赶回招待所或县城。
沈初音和陆征骁也从座位上走过来。
“路封了？”沈初音问。
老陈点点头，冻得通红的脸上满是焦灼。
“封得死死的。我刚才去外头看了一眼，风刮得睁不开眼，树杈子都压断好几根。”
赵铁军搓着手，原地转了两圈。
“咋办，几百号外地同志，总该有个去处，叫人在这礼堂里冻一夜可不行。”
陆征骁面不改色，转头看向门外。
讲话快结束时，礼堂外突然飘起大雪，外地学员和部分家属暂时无法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