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平半截身子塞在圆木搭成的窄架深处。
地面泥水混杂,又冷又黏。
他两只胳膊肘撑着烂泥,使劲往里拱。
四十五公分的预留空隙,图纸里瞧着敞亮,落到工地上,两侧带树皮的木料直刮衣料。
“到底了!”
刘建平的声音从木架构内部传出来,闷在泥坑上方。
顾老端着搪瓷茶缸,吹开飘在上面的两片碎茶叶。
老张叉着腰,站在外头冷眼盯着那处架子。
木模最深处,刘建平摸到了模拟主供水泵的方形木桩。
他咬紧牙关,试图拧身去摸后侧固定螺栓的位置。
腰刚转动几寸,右侧充当冷却管路的粗圆木直接顶死他的胯骨。
左侧代表强电线缆桥架的方木,硬生生卡住他的背脊骨节。
他倒抽冷气,想顺着原路退出去。
后背骨头结结实实磕在横梁上,生疼。
退路彻底封死。
他试着再往前探身,胸膛挨着湿硬的木料,气流堵在嗓子眼里。
两只脚在泥坑里乱蹬,鞋底把烂泥刨出深槽。
木架子承受重量,发出刺耳的嘎吱响动,细碎木屑落了他一脖子。
他越挣扎,四周木条卡得越紧,贴着方木的肋骨疼得快折了。
“刘技术员,手头工具能够得着螺母吗?”
苏玉瑶立在木架构外侧,翻开硬壳记录本,手里的钢笔悬在半空。
里头全无回应。
手电筒的光斑在粗糙木板上来回晃悠,抖得厉害。
“老刘,好歹吱个声!”
刘铁柱扯开嗓门冲里头喊。
木料深处传出粗重的喘气动静。
刘建平整张脸涨得通红,指甲缝里塞满烂泥,手背青筋乱跳。
他想靠蛮力硬挤出来,身上的扣子崩开两颗,脆生生掉进泥坑。
“卡,卡住了。”
声音微弱,哼哼得外头根本听不清。
老张解下腰间挂着的粗帆布工具袋,随手扔在脚边。
“大点声喊,工地上风大,外头听不清!”
“我卡住了!”
刘建平放开嗓门大喊,声音里透出几分慌乱。
顾老把茶缸搁在小马扎旁边,站起身来。
沈初音朝身侧抬了下下巴。
老张招手带着三个青工冲上去。
羊角锤叮当乱响,撬棍顺着缝隙别进方木接头。
伴随木料碎裂的脆响,三根模拟主干管道的长木头被卸掉,滚落在一旁。
刘建平四肢着地爬出泥水。
白衬衫糊满黄泥浆,后背衣料裂开半尺长的大缝,皮肉被刮出几道鲜红血印。
刘铁柱递过去一块干粗布。
刘建平没接,泥水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他摘掉摔歪的黑框眼镜,扯起袖口胡乱擦抹镜片,重新挂回耳廓。
十几个工人全盯着他看。
刘建平迈步挪到长条木桌前,两眼直勾勾落在那张三米长的巨幅蓝图上。
图面上线条密密匝匝,横平竖直,排布得工工整整。
沈初音走上前,拿起那支红蓝双色铅笔,搁在他沾泥的掌心里。
“图面上的虚线实线,画偏一笔,用橡皮擦掉就行。”
“工地上活人卡在里头,得当场卸掉三根管子。”
“开工之后进了深海大洋,风浪滔天,你找谁拆管子去?”
刘建平嘴唇泛灰,浑身轻颤。
他握住铅笔杆,手上用力过度,木质笔壳陷进指肉里。
他算尽了钢材尺寸和管道截面,偏偏把拿着扳手的活人当成了没厚度的硬纸板。
红色铅芯戳在蓝图表面。
刘建平手上发狠,划掉一号检修通道的引导线。
紧接着,他在三号主控制阀和辅机吊装孔的位置画出大红叉。
“我算漏了。”
刘建平抬起头迎向沈初音。
“只图舱室满负荷排布,忘了留出维修作业的活动量。”
“通道、阀门和吊装口,全部推翻重画。”
老张捡起工具袋,重新扣在腰带上,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头。
“肯认死理也是个汉子,总算没把咱们当傻子糊弄。”
刘建平苦笑一声,卷起桌角图纸。
“沈工,要留出能容纳管钳和扳手的回转余量,两台大型辅机必须整体向左挪动五十公分。”
“空出这半米距离,检修师傅才能带齐装备躬身出入。”
沈初音点头同意该项判断。
顾老走回桌旁,脸色沉了下来。
“向左挪动五十公分。”
顾老指尖敲着图纸边缘。
“左侧隔壁划归哪个部门负责?”
“船体组。”
刘建平翻出全船总体结构图纸。
“辅机左侧是三号水密隔舱的承重钢板。”
“设备要是往左移,那堵承重钢板就得向后退让半米。”
空地外侧响起重重的脚步声。
船体组负责人老魏大步走来。
老魏生得面皮黝黑,手里卷着粗图纸,走路带风。
“谁在打我承重板的主意?”
老魏人还没走到跟前,扯着破锣大嗓门先嚷嚷上了。
动力组负责人老李从人群旁边迎上去。
“老魏,动力舱检修口过不去人,两台大机器得挪窝。”
“你那堵隔舱墙退让半米,伤不到船体主龙骨。”
老魏把手中图卷往长桌上一掷,木桌晃动。
“胡扯!”
老魏指着老李的脸。
“三号隔舱贴着深水弹药储备库。”
“隔板退后半米,弹药库就得少塞几十箱炮弹。”
“真要在海面上交手,少了火力供给,你指望拿空拳头打赢?”
老李也红了脸,毫不退让。
“老魏,少拿战备指标压制动力口。”
“上次你们船体放电缆,硬生生把通风主管道夹偏十公分,这笔账找谁核算去?”
“机器坏在半道趴窝,舰船在水面上走不动,装再多炮弹全是死靶子。”
“动力舱是整艘船最要命的地方,你必须腾出空间!”
“一寸也让不出!”
老魏瞪起眼睛。
“船体总布置指标焊死在任务书里。”
“你们动力口自己图纸算不周全,凭什么挖我的肉补你们的漏勺?”
两人顶在一块,寸步不让。
全船总吨位卡得特别死,每处空间都挂着性能指标。
沈初音走近两步,视线落在两组图纸的重叠接口处。
“隔板后移,弹药储备缩减。”
“辅机不动,动力检修卡死。”
她抬起铅笔,点在图纸交接处的一块空隙。
“平面既然挤不出半米空间,何必跟水平甲板较劲?往空中去要!”
老魏和老李同时收声,齐齐转头看过来。
“空中怎么要?”
沈初音提笔在总图立面勾出一道斜向上方的辅助线。
“把两台辅机的底座抬高三十公分,避开下层管线密集的区域。”
“借用舱壁上方的倾斜弧度做阶梯式错位安装。”
“日常检修通道,改走辅机下方。”
“既不动你三号隔舱的承重钢板,也能给检修师傅留出直腰作业的操作面。”
老李凑近图纸细瞧,连连摇头。
“抬起三十公分,重心跟着往上窜。”
“辅机全速运转时震得厉害,遇到高海况涌浪颠簸,基座根本扛不住冲击。”
老魏跟着搭腔。
“重心抬升,全舱配重数据全得推倒重算,工程量太大。”
沈初音把红蓝铅笔平放在图面上。
“重心变化,加装双层吸振基座。”
“配重波动,各组通宵复核一遍载荷平衡。”
“深蓝工程交到手里,咱们干的就是破天荒的活儿,全无退路可讲。”
顾老环视四周,拍板定案。
“初音的思路对头,解决问题抓要害。”
“吸振基座的试制任务派给四厂,七十二小时内我要看到试验台实测指标。”
老李与老魏互看一眼,各自抓起图纸退后半步。
沈初音收好皮尺,转向身后的刘铁柱。
“铁柱,回厂通知金工车间,准备两副吸振底座的毛坯件。”
“好嘞!”
刘铁柱答应得爽利。
入夜,四厂厂区泛着清冷雾气。
总装车间的顶棚水银灯把地面照得雪亮。
沈初音推开技术科办公室的木门,桌角摊着待审的五轴数控图纸。
她刚拉开木椅坐定,苏玉瑶抓着一张发黄的加密电报推门进屋。
“师傅,半导体所何青发来的急电。”
苏玉瑶把纸条放在台面上,语气急促。
“数控控制器独立保护回路的抗干扰测试,在高温强震工况下出了大纰漏。”
“断电继电器产生杂波误动作,实测脱扣时间超了三毫秒红线。”
沈初音拿起电报纸,看了一眼那一串测试数值。
三毫秒是机床急停的安全底线,多拖延哪怕半拍,车刀就会咬死在主轴上。
她抓起桌上的蓝墨水钢笔,在误动作频次下方划出横线。
“去叫陈向东。”
沈初音合上文件夹,推开桌前图纸。
“把光电隔离板和硬件保护线路图搬到二号试验台,今晚把这个杂波源头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