窟窿外头那条小路,霜打得老白。
沈初音趴在洞口,手电光柱顺着车辙印往前照,照到路尽头那个拐弯,再往前就是黑。
陆征骁蹲在她边上,伸手拽她胳膊。
“起来,地上冷。”
“你看这辙印,压得深,车上装了东西。”
莫处长也凑过来,拿手电照了照辙印边缘。
“新的,刚压的,雪还没盖住。”
他直起腰,冲外头喊。
“追,沿着这条路往外追。”
保卫科的人跑出去,脚步声在夜里越来越远。
沈初音撑着地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回去。
陆征骁伸手托住她腰,把人拎起来。
“别逞了,你这手。”
“手还能使。”
“使个屁,血都滴地上了。”
他把她往外拖,拖到门口,外头风大,雪打在脸上,凉得扎人。
霍星野从厂门那头跑过来,棉帽子歪着,脸冻得红一块白一块。
“初音姐,门岗说老万十分钟前出去了,登记本上写着回家取换洗衣服。”
“十分钟。”
沈初音抬头看了眼天,月亮被云遮着,只露出半个边。
“人带着东西,走不快。”
陆征骁松开手,转身就往停车的地方走。
“老莫,带人,上车。”
莫处长跟上,边走边喊。
“把吉普开过来,再叫两辆卡车,带枪。”
沈初音跟在后头,走了两步,脚底下一滑,踩着块冰,人往前扑。
苏玉瑶从车间门口跑出来,伸手扶住她。
“沈老师,您别去了。”
“不去也得去。”
“您这手。”
“手废了,脑子还没废。”
她甩开苏玉瑶的手,一步一步往前挪。
吉普车开过来,停在她跟前,陆征骁推开副驾驶的门。
“上来。”
她抓着门框,右脚踩上踏板,左手撑着座位,爬上去。
陆征骁绕到驾驶座,一脚油门,车往前窜。
莫处长带着四个保卫科的人上了后头那辆卡车,霍星野也跟着跳上去。
两辆车开出厂门,拐上国道,雪地上压出两道深辙。
车里暖气开着,玻璃上全是雾。
沈初音拿袖子擦了擦,往外看。
路两边全是黑,就前头那点灯光,晃来晃去。
陆征骁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头,嘴里问。
“老万这人,你熟吗?”
“不熟。”
“平时见过几回?”
“见过,不多。他负责预研室的物资采购和设备维护,送东西进来,放下就走,从不多话。”
“多久来一回?”
“一周一回,有时候两周。”
“上回来是啥时候?”
沈初音想了想。
“上周四,送了一批电阻和焊锡。”
“送完就走了?”
“走了,我签的字。”
陆征骁把方向盘往右打,车拐上岔路。
“这人平时跟谁走得近?”
“不知道,我没注意过。”
“那你咋认定就是他?”
“他除夕夜端面的时候,手上缠着胶布,跟周文斌一样。”
陆征骁喉结动了一下。
“就凭这个?”
“还有一个。”
沈初音把手电从脚边拿起来,打开,光柱在车顶上晃。
“联欢会那晚,节目单上写满了职工的新年愿望,老万写的是回老家看看。”
“这有啥问题?”
“问题就在这儿,他老家在外省,车票难买,除夕夜他主动要班,说是买不着票。可他心里惦记着回家,还写在节目单上,这不对劲。”
陆征骁沉默了两秒。
“你怀疑他早就计划好了,故意留在厂里,等爆炸那天?”
“对。”
车颠了一下,沈初音的手撞在车门上,手绢底下那块破皮又扯开了,血渗出来,滴在膝盖上。
苏玉瑶从后座探过身子,拿手绢给她擦。
“沈老师,您手得包一下。”
“擦擦就行。”
苏玉瑶接过手电,光柱在车里晃。
“沈老师,我想起一件事。”
“啥事?”
“上周老万送电阻的时候,问过我流片厂的地址和联系方式,我还以为是例行登记,就告诉他了。”
沈初音扭头看她。
“你告诉他啥了?”
“省城半导体厂,地址在西郊,电话我也给了。”
“他还问了啥?”
“问了流片厂的负责人姓啥,我说姓赵。”
沈初音脸色沉下来。
“他不是想跑,他是想把东西送出去。”
陆征骁一脚油门踩到底,车速飙起来。
“送给谁?”
“还能给谁,境外的人!威尔逊在省城肯定留了接应点。”
“那他现在往哪儿去?”
“国道,直奔省城。”
车拐回国道,前头一片黑,就路灯在雪地里闪。
霍星野从后头卡车上探出脑袋,冲着吉普车喊。
“初音姐,前头有辆绿皮卡车,刚拐上国道。”
陆征骁眼睛眯了一下。
“看清车牌没?”
“没看清,太远了。”
“追。”
吉普车往前窜,后头卡车也跟上。
前头那辆绿皮卡车听见动静,突然加速,车尾灯在雪地里晃得老快。
沈初音趴在副驾驶座上,手电光柱顺着挡风玻璃往前照,照到那辆卡车的车尾,车厢上盖着篷布,篷布下头露出半截麻袋。
“就是它。”
陆征骁握着方向盘,脚底下油门踩死。
“坐稳了。”
车在雪地上飘,轮胎打滑,方向盘抖得厉害。
沈初音两只手撑着座位,手绢底下那块破皮又裂开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她咬着牙,眼睛盯着前头那辆绿皮卡车。
“间谍最高明的伪装,就是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无足轻重的老实人。”
陆征骁没接话,眼睛盯着前头。
两辆车的距离越来越近,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前头那辆绿皮卡车突然往右打方向,拐下国道,冲进路边的土路。
陆征骁跟着拐,车轮压过雪地,溅起一片白。
土路窄,两边全是树,树枝刮着车身,咔嚓咔嚓响。
沈初音趴在座位上,手电光柱在树干上晃。
“这条路通哪儿?”
“通山沟,再往前就是悬崖。”
“他要跳崖?”
“不是跳,是逼咱们停下。”
话音刚落,前头那辆绿皮卡车突然加速,冲到路尽头,车轮悬空,整个车身往前一栽。
陆征骁一脚刹车,车停在路边,距离悬崖还有十米。
他推开车门跳下去,拔出枪,推上膛。
莫处长的卡车也停了,四个保卫科的人端着枪跳下来。
沈初音爬下车,手电光柱往悬崖边上照。
绿皮卡车挂在崖边,车头栽下去,车尾还搭在路上,车轮还在转。
驾驶室的门开着,人不见了。
陆征骁端着枪往前走,走到崖边,往下看。
月光照着崖底,白茫茫一片,啥都看不清。
莫处长跟上来,拿手电往下照。
“人呢?”
“跳下去了。”
“跳下去还能活?”
“死不死不知道,东西肯定还在他手里。”
陆征骁回头,冲沈初音喊。
“你在上头等着,我下去。”
“我跟你一块下。”
“你这手。”
沈初音走到崖边,手电光柱往下照。
崖壁上有条小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路边全是碎石。
她把手电塞进口袋,抓着崖壁上的树根,一步一步往下挪。
陆征骁跟在她后头,一只手拽着她衣服后摆。
“慢点。”
“慢不了,他带着东西跑不远。”
崖壁陡,碎石多,脚底下一踩就滑。
沈初音右脚踩空,人往前栽,被陆征骁拽住。
“别急。”
“急也得急,晚一分钟东西就多一分危险。”
她稳住身子,接着往下走。
走了十几米,前头出现一个平台,平台边上趴着个人。
是老万。
他趴在地上,腿摔断了,裤腿上全是血,怀里抱着个铁皮密封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