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转身去翻药柜，拿出一瓶葡萄糖，扎进沈初音手背，针头推进去的时候她眉头皱了一下，人却没醒。
陆征骁坐在床边，握着她没扎针的那只手，手指头摩挲她手背，小心避开绷带。
卫生队里就剩输液瓶滴答滴答的声音。
霍星野靠在门框上，捂着肩膀，棉衣上血渗得更大了。
“陆团长，初音姐刚才说的。”
“我听见了。”
陆征骁低着头，盯着沈初音的脸。
“她说流片厂的离子注入机有问题。”
“那咱现在。”
“等她醒了，把话说清楚。”
陆征骁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你去包肩膀，别杵在这儿碍事。”
霍星野咧嘴笑，转身出去了。
陆征骁走到门口，冲外头喊。
“老陈。”
陈向东从走廊尽头跑过来，手里还拿着半张烧焦的记录本。
“陆团长。”
“把流片厂之前发来的设备参数表拿过来。”
“设备参数表。”
陈向东愣了一下。
“陆团长，那表格在预研室，被烧得只剩半张了。”
“半张也拿来。”
“是。”
陈向东转身往预研室跑。
陆征骁回到床边，沈初音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眉头紧皱，像在跟谁较劲。
输液瓶里的液体滴了大半，她眼睛突然睁开一条缝，瞳孔涣散，盯着天花板。
“陆征骁。”
“我在。”
陆征骁凑过去，握住她的手。
“媳妇，你醒了。”
“流片厂的事，你们。”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身子刚抬起来一点，又软了，人往旁边栽。
陆征骁伸手捞住她，把人按回床上。
“你别动，老陈去拿设备参数表了。”
“拿来了吗。”
“马上就到。”
沈初音闭上眼睛，喘了几口气，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滴。
“我得看那张表，威尔逊埋的雷就在那上头。”
陆征骁拿手绢给她擦眼泪，手绢碰到她脸颊，烫得厉害。
“媳妇，你别急，咱一步一步来。”
“来不及了。”
沈初音睁开眼睛，眼睛里全是血丝。
“敌人最阴险的地方，就是让你以为自己赢了，等装机那天再把你钉死在耻辱柱上。”
陆征骁喉结动了一下，没接话。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陈向东跑进来，手里拿着半张烧焦的纸。
“陆团长，找着了。”
沈初音看见那张纸，眼睛一亮。
“拿过来。”
陈向东把纸递给她，纸边烧得焦黑，字迹被烟熏得模糊，可表格还能看清大半。
沈初音撑着床板坐起来，手抖得厉害，陆征骁伸手扶她后背，她没推开，低着头盯着那张纸。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光刻机型号、曝光波长、分辨率、离子注入能量，每一栏都标得清清楚楚。
她手指头在纸上划，划到光刻机曝光波长那一栏，停下了。
那一栏写着：365纳米，I线光刻。
她盯着那个数字，眼睛眯了一下。
“就是这儿。”
陈向东凑过来。
“沈总工，这个数字有啥问题。”
“咱们芯片的线宽要求是多少。”
“零点八微米。”
“零点八微米的线宽，用365纳米的I线光刻能做出来吗。”
陈向东愣了一下，脸色刷的白了。
“做不出来，得用248纳米的深紫外光刻才能达标。”
“可这张表上，流片厂承诺的是365纳米。”
沈初音把纸递给陈向东。
“要么他们设备不达标，要么就是故意隐瞒参数，准备在流片时做手脚。”
陈向东接过纸，手抖得厉害。
“沈总工，那咱这批样片。”
“送过去也是废的。”
沈初音靠回床上，闭上眼睛。
“他们会让芯片表面看着合格，可一装机就失效，彻底毁掉咱们厂的信誉。”
“那现在怎么办。”陆征骁脸色沉下来。
“去流片厂，当面核实设备参数。”
沈初音睁开眼睛，盯着陆征骁。
“设备参数是工业的生命线，差一个纳米，差的就是整个产品的命运。”
“你这样，去不了。”陆征骁握着她的手。
“去得了。”
沈初音挣扎着要下床，脚刚碰到地，腿一软，人往前栽，被陆征骁捞住。
“你这是找死。”
“找死也得去。”
她抓住陆征骁的衣领，眼睛盯着他，眼泪顺着脸往下流。
“我可以倒下，但共和国的工业脊梁不能被人暗算着打断。”
陆征骁盯着她，喉结动了好几下。
“老陈，你去流片厂核实设备参数。”
“是。”
陈向东拿着那张烧焦的纸，转身往外跑。
沈初音被陆征骁按回床上，她闭上眼睛，呼吸急促，手指抠着床单。
卫生队里安静下来，就剩输液瓶滴答滴答的声音。
陆征骁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手指头摩挲她手背。
“媳妇，你睡会儿。”
“睡不着。”
沈初音睁开眼睛，眼睛盯着天花板。
“我脑子里全是那张表，那个数字，我得想清楚他们到底在哪个环节埋了雷。”
“你现在高烧四十度，啥都别想。”
“不想不行。”
她转过头，看着陆征骁。
“我昏过去之前，林书成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他说威尔逊在流片厂埋了钉子。”
“不光是钉子。”
沈初音咬着嘴唇，眼睛盯着天花板。
“我之前跟流片厂对接的时候，他们报价特别低，交期承诺得特别爽快，还对咱们的技术参数追问得特别详细。”
“你觉得有问题。”
“当时没觉得，现在想想，这几件事连起来，就是个局。”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咱们做出能用的芯片，表面上配合，实际上是在等咱们往陷阱里跳。”
陆征骁沉默了两秒。
“那你觉得，内鬼是谁。”
“不知道，但肯定是能掌握核心工艺参数的人，至少得是副厂长级别。”
沈初音睁开眼睛，盯着陆征骁。
“你让老莫盯紧流片厂那边，别让他们跑了。”
“已经在盯了。”
陆征骁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你睡会儿，我去联系老莫。”
“等等。”
沈初音叫住他。
“你让老陈核实的时候，别光问设备型号，得问具体参数，波长、功率、校准时间，一个都不能少。”
“好。”
陆征骁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这次要是再昏过去，我就把你绑床上，谁来都不放人。”
沈初音咧嘴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行，你绑吧。”
陆征骁转身出去了。
卫生队里又剩下沈初音一个人。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那张烧焦的参数表。
光刻机曝光波长，365纳米。
离子注入能量，标注的是标准值。
可标准值是哪个标准，国标还是厂标，表上没写清楚。
她闭上眼睛，手指头在床单上划，像在写字。
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往下推，推到离子注入剂量那一栏，手指头停了。
如果内鬼真的在掺杂环节做手脚，那他一定会在离子注入剂量上动手脚，表面数据合格，可实际剂量偏差，芯片装机就会失效。
她睁开眼睛，眼睛盯着天花板，嗓子哑得厉害。
“这个数字，就是威尔逊埋下的定时炸弹。”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霍星野跑进来，肩膀包了绷带，脸上全是汗。
“初音姐，陈工打电话回来了。”
沈初音猛地坐起来，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栽下床。
“他说啥了。”
“他给流片厂打电话求证，对方支支吾吾，最后承认他们的深紫外光刻机正在检修。”
霍星野走到床边，声音低下来。
“如果咱们厂坚持用248纳米工艺，交期得往后推三个月。”
沈初音盯着霍星野，脸色白得像纸。
“三个月。”
“对，要么接受365纳米的残次品，要么放弃这次流片机会。”
“初音姐，这是逼咱们走绝路。”霍星野咬着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