勺子停在沈初音嘴边。
她偏开脸,冲小周抬了抬下巴。
“信上署的谁的名?”
“电话里没讲名字,就讲了是实名,寄到部办公厅,还抄送了局里。”
赵铁军抬脚就往外冲。
陆征骁胳膊一横,把人拦在门口。
“顾老还守着电话,你去了只会拍桌子吼人。”
“吼咋了?老子吼也得吼个明白。”
门帘一掀,顾老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张信纸,铅笔字写的密密麻麻。
他把纸往床头柜上一拍,茶缸盖跟着跳了一下。
“七条。电话里念一条,我记一条。”
陆征骁先拿起来扫了一眼,才递到沈初音没伤的那只手里。
头一条写的是不按规范流片。往下几条,帽子一顶比一顶大,擅自上马土法项目,存在重大技术风险。
最后一条最狠,要求立刻叫停,追究主要负责人。
赵铁军凑过脑袋看,看到末一条,脖子都红了。
“主要负责人,点的就是你小沈。”
“点的是我,砍的是四厂。”
沈初音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着。
“顾老,信是哪天寄的?”
“邮戳五天前。”
“五天前,咱还没定光刻的路子。”
顾老一巴掌拍在床沿上。
“他告的土法,是小高炉,是你拿手摇五轴干出来的那批活。拼了命保住的零件,到他信里全成了冒进。”
老头气的胡子直抖。
赵铁军骂了一句娘。
“零件早拉走装上了,合格单上签着字。这算哪门子技术风险?”
“人家要的就是个名头。”
沈初音把纸搁下。
“五天前寄信,偏偏赶在咱今天定路子的当口打电话叫停,时辰卡的真准。”
屋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门又开了。莫处长裹着一身寒气进来,摘下帽子拍雪。
“举报人我托省里的同志查了。省城机械研究所,副所长孔德昌。”
赵铁军愣了两秒,一拍大腿。
“孔德昌?去年局里评机床改造方案,他那套被小沈当场挑出三处毛病,课题给砍了。”
“就是他。评审会散了,他在走廊里跟人讲,四厂靠一个女钳工撑门面,迟早栽跟头。”
陆征骁冷笑一声。
“自己栽了跟头,就想拉别人一块趴下。”
顾老摘了眼镜揉眼睛。
“光一个孔德昌,部里犯得着这么急?电话里讲了,调查组三天后到厂。”
“三天。”
沈初音掀开被子。
陆征骁按住她肩膀。
“粥还剩半碗,你又想下地?”
“调查组进门,拿着七条一条一条问,咱拿啥回?嘴皮子得有稿子垫着。”
她抬头看他。
“抱我去总工办公室。那儿有炉子,有图纸柜。”
陆征骁盯了她好几秒,弯腰把人连被子一起抱了起来。
总工办公室的炉子烧旺了。
沈初音趴在办公桌上,右手缠着绷带,钢笔夹在拇指和食指中间。
她写一行,手抖一下。写到第二页,绷带底下洇出红印子,蹭在稿纸上,留下一个暗红的手印。
陈向东和苏玉瑶在对面桌上翻原始记录,翻一页念一个数,她一个数一个数往报告里填。
陈向东翻到举报信第三条,抬起头。
“沈总工,重大技术风险这条咋驳?土法光刻,风险本来就大。”
“大就认。把风险一条一条列出来,每条后头跟上咱咋防,防不住的写清楚损失多少片。”
苏玉瑶埋头接着念数。
陆征骁站在她身后看了半个钟头,伸手去拿她的钢笔。
“你念,我替你写。”
“你写的字,调查组一眼就认出是谁的手。”
“认出来又咋样?”
“认出来就是陆团长替媳妇撑腰。报告还没翻开,四厂先矮了三分。”
陆征骁的手停在半空。
她低头接着写。
炉子添了第二回煤。她右手的绷带湿了一大片,笔尖在纸上打滑,连着写坏两个字。
陆征骁蹲下来,按住她手腕。
“歇半个钟头,就半个钟头。”
沈初音没抬头。
“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一滴眼泪掉在稿纸上,把良品率三个字洇开了。她拿袖子按了按,换一行,接着写。
陆征骁蹲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倒了杯热水,吹凉了,搁在她左手边。
后半夜,莫处长又来了一趟,进门先把门关严。
“孔德昌这半个月跑了三趟京城。陪他吃饭的有个外贸公司的顾问,姓贺,去年给威尔逊的代表团当过随员。”
赵铁军手里的烟掉了。
“又是这洋鬼子。”
“人家这回连下线都懒得派。找个记恨四厂的人递封信,再托几个人在部里走动走动,事就办成了。”
沈初音停了笔,盯着窗户上的冰花。
“行政的刀子,比技术封锁还要快,还要狠。”
顾老坐在墙角的方凳上,半天没吭声。
她把钢笔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又换回来。
“他们举报的哪是技术路线,举报的是咱们死活不肯跪下的膝盖。”
赵铁军把烟头踩灭,抓起桌角的电话,摇了几圈。
“给我接部里,找二局周秉山。对,就讲赵铁军,跟他一个连趴过战壕的赵铁军。”
电话接通了。
赵铁军嗓门大的全屋都听的见。
“老周,我跟你直说。深蓝动力舱的粗胚,三个空洞,咱四厂一宿焊上,探伤合格,按期交货。木头模子卡出图纸毛病,也是咱四厂工人钻底舱钻出来的。这些部里都有记录。”
他喘了口粗气。
“现在有人写封信,就要封咱的实验室。你给句话,给不给四厂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那头讲了好一阵。
赵铁军挂了电话,抹了把脸。
“老周讲,信他拦不住。调查组他能递个话,让人家先看报告,再下结论。”
沈初音低下头来写最后一页。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她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把笔一扔,就靠着椅子喘气。
“报告写好了,就算调查组来了,我也能跟他们讲清楚。”
苏玉瑶抱着稿子数页数,四十一页,好几页上印着暗红的指印。
陈向东要把东西誊写一份干净的,但是被顾老给拦了下来。
“原稿送上去。让部里的人看看,这报告是拿啥写出来的。”
陆征骁将稿件装入牛皮纸袋中,并用火漆封口。
“军区早上有趟去京城的运输机,我让小周押着上飞机。”
报告已经送到飞机上去了。
沈初音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睡了一天,老王来扎了两回针。
第二天一大早,顾老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纸,进到屋里之后就把门关上了。
“调查组提前到了。昨晚住进省城招待所,上午就进厂。”
“组长是谁?”赵铁军从椅子上弹起来。
“郑秉文。”
莫处长的手停在了帽子上面。
孔德昌的师兄,一个导师带出来的。
“老郑我打过交道,开会三句话离不开稳妥保守,最见不得冒进。”顾老把电报纸搁在桌上。
“部里给的权限写在这儿,现场认定违规,可以直接查封实验室。”
沈初音扶着行军床坐了起来,看着电报纸。
厂门口传来一阵喇叭声。
三辆吉普车开进了厂区,在雪地上行驶了一番之后,一辆接一辆地停在了光学实验室的大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