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缸摔在地上之后，赵铁军也没有去捡，直接走到床边。
“小沈，你烧糊涂了吧？”
陈向东反手把门带上之后，后背紧贴在门板上，脸色苍白。
“沈总工，一台光刻机要几百万美元，还得配无尘车间，一立方米空气里的灰都得数着来。咱四厂是造机床的。”
苏玉瑶拉了拉他的衣袖。
陈向东闭上了嘴巴，但是仍然盯着床上的人。
顾老扶了下眼镜之后，在墙边的方凳上坐了下来。
“初音，你先把路数讲出来，老头子听完再判你糊涂。”
沈初音冲陆征骁抬了抬下巴。
“扶我坐起来。”
陆征骁将枕头竖起来放在她的背上，用手托住她的后背，脸色很难看，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咱们追二百四十八纳米，国内就两台机器，外头一台也买不着。追到明年秋天，还得看人家脸色。”
她喘了口气。
“那就往回退。退到最老的接触式光刻，掩模版直接贴着硅片，拿紫外灯一照，把图形印下去。”
“接触式。”
陈向东嘴唇动了动。
“那是人家十几年前就扔了的路子。”
“扔了的路子，威尔逊才想不起来去堵。”
沈初音心里非常高兴。洋鬼子把全世界的流片厂都挨个儿打过招呼了，但是二十年前的老办法却没被他们想到。
“光学实验室腾出来，门缝窗缝拿胶布糊死，地面一天拖三遍，进门换衣服换鞋。光刻机咱们造不出，就拿紫外灯管攒一排灯阵。涂胶靠手，显影靠手，对准也靠手。”
“对准靠手？”
门口的一声惊叫。
刘铁柱拿着铝制饭盒挤了进来，饭盒里面装的是秦淑兰熬的小米粥。他刚听见半句，手一抖，差点把粥泼在门口。
“沈总工，那玩意儿歪一根头发丝，片子就废了吧？”
“歪半根就废。”
“那得有台子。”
刘铁柱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之后，就蹲在床边掰手指。
“五轴旧样机拆下来的手轮还在三号库，丝杠是咱自己磨的，摇一格走多少我心里有数。底下垫块铸铁平台，上头架显微镜，小苏盯镜头，我来摇。”
苏玉瑶的眼睛变亮了。
“镜头里刻两道十字线，两边对上了再落版。”
“行。”
沈初音看了刘铁柱一眼，嘴角上翘。
“铁柱叔，三天能出来吗？”
“两天。出不来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对准标记。”
赵铁军在他后脑勺上打了一掌。
“讲人话。”
顾老一直听在心里，这时才开口。
“光刻是一道。剩下的清洗、镀膜、刻蚀呢？四厂凑不齐。”
“拆开借。”
沈初音把缠绷带的手放到被面上。
“物理所老丁手里有真空镀膜机，电子管厂有扩散炉。片子装进密封箱，派人押着送过去，干完一道拉回来，再送下一家。哪家都只摸到一截，谁也拼不出整套。”
顾老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分段干，流片厂那位副厂长再有本事，手也伸不进来。”
“他连咱们走哪条道都猜不着。”
陈向东一分钟都没有说话。
苏玉瑶看了两遍手表。刘铁柱揭开饭盒的盖子，又把盖子盖好。
赵铁军憋得直挠头，刚想开口，就被陆征骁瞪了一眼，于是就没有再往下说。
陈向东抬头。
“理论上可行。可良品率估计到不了百分之十，一片芯片要走二十几道工序，哪道出岔子都白干。”
“百分之十的良品率，也比零强。”
沈初音看着他。
“眼下手里一片能用的都摸不着。做十片成一片，咱就做十片。做一百片成一片，咱就做一百片。”
陈向东的喉结动了动。
“部里要是问起来，说咱这是倒退，咋办？”
“土法怎么算倒退？”
沈初音向前探了探身。
“土法是绝境里杀出来的血路。大庆会战那会儿，钻机到了站台，吊车一台也指望不上，工人拿撬杠和绳子硬把它立起来，谁敢讲人家倒退？”
赵铁军一拍大腿说道。
“对，王铁人就是这么干的。”
顾老拿下来眼镜之后，用衣角在上面擦了两下。
“初音，这条路一旦走了，外头的人会笑话四厂拿手搓芯片。”
“让他们笑。”
沈初音看着顾老。
“先进的设备可以封锁，但封锁不了国人的智慧和决心。”
顾老把眼镜戴上之后，过了好久才点了一下头。
“只要能做出一片能用的芯片，就能证明我们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靠着床边要下地。
陆征骁伸手去按她肩膀。
“你给我坐好。”
“就站一会儿。”
她两只手撑住床沿，绷带底下洇出两团红。
陆征骁的手没收回去，从后头托住她的腰。
窗外刚蒙蒙亮的时候，厂房顶上全是雪，五车间的烟囱冒出一缕烟。
她看着那排厂房，一字一顿。
“这一仗，我们要用最笨的办法，干最硬的仗，告诉威尔逊什么叫国人的脊梁。”
屋子里静悄悄的过了好几秒钟。
刘铁柱第一个站了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转身就走了出去。
“我去三号库扒手轮。”
“等等。”
赵铁军弯下腰把茶缸从门槛上捡起来放到床头柜上。
“我拍板。全厂停工三天，人和料全给光刻间让路。生产任务我去跟局里讲，挨处分算我赵铁军头上。”
陈向东从口袋里拿出了铅笔，在烧焦的参数表背面写下流程。到了第七步的时候，他就抬起头来对苏玉瑶说话。
“掩模版谁来画？”
“我画。沈老师默的版图在我这儿，我按坐标描，描完你核。”
“核两遍。”
“核三遍。”
陆征骁将沈初音按回床上，并把被子掖好。
“光学实验室我派一个班守着，苍蝇进去都得登记。”
陆征骁端起饭盒，舀了一勺小米粥，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三天里你只许动嘴。”
“动嘴就够了。”
她张嘴吃了一口，又冲顾老扬了扬下巴。
“顾老，老丁那台镀膜机，得赶在他们所里排期前头。”
“我这就去厂里打个电话。”
顾老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灰尘，然后推门出去了。
刘铁柱带着苏玉瑶直接来到三号仓库。
陈向东趴在床头柜上写工序单，每写一行就念一遍，沈初音闭着眼睛听，到了第十二道的时候就开口纠正了温度。
赵铁军蹲在门口掰着手指头算食堂三天要准备多少斤馒头。
陆征骁又舀了一勺粥。
勺子刚送到她的嘴边，走廊里就传来了一阵咚咚的脚步声。
保卫科的小周干事撞开门之后，帽子歪到了一边，喘不上气来。
“赵厂长，出事了。”
“咋了？”赵铁军蹭的站起来。
“顾老在厂部接了部里的电话。有人实名举报咱们厂擅自改变项目技术路线，浪费国家资源。”
“上头要求立刻停止一切实验，接受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