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莉安德拉夫人的心绪才逐渐平复下来，拢了拢鬓边散落的发丝，坐直身体。
妾身有很久没有在人前失态过了。久到妾身自己都忘了，上一次这样，是什么时候。
罗杰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既没有刻意回避她的情绪，也没有用客套的安慰。
这沉默反而让莉安德拉夫人感到一种久违的舒适。
没有追问，没有怜悯，没有那种你需要倾诉吗的试探性关怀。
她太熟悉那些了，每一次都带着目的，每一次都是另一种形式的索取。
可眼前这个人，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她坐着，让她自己慢慢平复。
您真的很擅长这个。
擅长什么？
擅长让人放松警惕。莉安德拉夫人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您明明什么都没做，可妾身方才，竟把您当成了可以放心流泪的地方。
您真是妾身这辈子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奇怪？这评价可新鲜。
不，不是新鲜。是妾身从未遇到过像您这样的人，一时竟找不出更恰当的词来。
那就当是夸奖了。
自然是夸奖。
莉安德拉夫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自己今天流的泪，比过去几十年加起来都多。
而始作俑者就坐在对面，一脸无辜。
或许对他来说，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领主阁下。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您平日里，也是这样待人的吗？
罗杰摇了摇头。也不是。我对待大多数人，还是会算账的。你给我多少，我给你多少，公平交易，两不相欠。这样最简单，也最省事。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有时候，对看得顺眼的人，我也会稍微破例。
莉安德拉夫人心想，换做是别人，她一定会以为这是在撩拨她。
这些年，她听过太多类似的。
年轻的商人说我对别人从不这样，年迈的权贵说你是不一样的，甚至连某位亲王殿下都曾握着她的手，说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人。
她自然明白这些话从来不是真话，只是套路。
说的人自己都不信，只是需要这样一个借口，让某种暧昧的、试探的、带着狩猎意味的行为显得不那么赤裸。
可罗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习惯。
没有刻意拉长的尾音，没有意味深长的停顿，没有那种你懂的的眼神交汇。
正因为什么都没有，反而让那句看得顺眼变得无比真实。
他不是在撩拨，不是在暗示，更不是在布一场欲擒故纵的局。
他只是恰好觉得她顺眼，恰好手里有能给的东西，就顺手给了。
仅此而已。
这个认知让莉安德拉夫人心头那点本能的戒备彻底松懈下来。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之所以如此狼狈，不是因为罗杰的手段有多高明，而是因为他根本没有使用任何手段。
他说看得顺眼，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看得顺眼。他说，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例外。
没有隐喻，没有双关，没有需要她细细品味的弦外之音。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只代表它本身。
这让莉安德拉夫人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不需要去猜。不需要在一句话结束后，还在脑子里反复回放、逐字分析，试图从中拆解出对方真正的意图。
不需要在离开之后，还要反复确认自己有没有说错话、有没有掉进某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她只需要听。
听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陌生到她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确认，这不是另一种更精巧的陷阱。
陌生到她在确认之后，反而生出一丝淡淡的悲哀。
原来被人真诚以待，竟是这种感觉。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会把看得顺眼当作一个充分的理由，而不是某种需要层层包装的借口。
夫人？
罗杰的声音把她从恍惚中拉回来。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罗杰都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妾身在想，莉安德拉夫人轻声开口。若妾身早三十年遇见您，会是什么光景。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这是什么话？像未出阁的少女才会说的，带着旖旎遐思的傻话。
她微微别过脸，耳尖又泛起那层极淡的红。
失言了。她立刻补救。妾身只是感慨，并无他意。
罗杰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随意接道。早三十年，我还没出生呢。
莉安德拉夫人一怔，随即掩口笑了起来。
是妾身糊涂了。她笑着摇头，眼角那点不自然的红晕反而因这一笑淡了下去。竟忘了领主阁下的年纪。
更忘了，他是个普通人类，而自己是混血儿。
即便是混血儿，寿命也远超人族。她的人生刻度，从来与人族不同。
人族即便用上所有延长寿命的手段，也很难超过三百年。这是连五大帝国皇帝倾尽国力都迈不过去的坎。
长生种不能对短生种动情。
这是刻在每一个长寿种族骨子里的规矩，不是谁制定的法律，而是无数次心碎之后沉淀下来的，血淋淋的共识。
那些短则数十年，长则百余年的光阴，对于长生种而言，不过是一场稍纵即逝的梦境。
可对于短生种来说，那就是一生。
他们用尽全力爱过的一生，在长生种眼里，却只是一段短暂的回忆。
莉安德拉夫人曾见过一位精灵长老。
那位长老的恋人是一个人类骑士，100年的相守，在精灵的生命里不过是一小段插曲。
三百年后，有人问她，你还记得他的样子吗？
精灵长老沉默了很久，说，记得。
可她流泪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她已经记不清了。
时间就是这样残酷的东西。它不会冲淡爱意，但它会冲淡记忆。
到最后，剩下的只是一种我应该还记得的执念。
莉安德拉夫人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站在这个悬崖边上。
只是一瞬间的恍惚，只是一句脱口而出的傻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