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罗杰确实没有别的图谋，莉安德拉夫人反倒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她早已习惯了在每一份善意背后寻找价码，在每一次馈赠当中解读威胁。
可眼前这个人把底牌摊得如此干净，干净到让她所有的防御手段都落了空。
领主阁下，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带着莫名的无奈。您这样，会让妾身很难办的。
难办？罗杰有些不解。难办在哪？
是啊，难办。莉安德拉夫人直视着他的眼睛，眼眸中交织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您什么都不图，妾身便欠了您一份人情。可这人情，妾身不知该如何还，也不知您何时会来讨。
她顿了顿，自嘲般地笑了笑。妾身活到这个岁数，第一次因为别人什么都不想要而感到惶恐。
罗杰轻笑一声。那您这些年，一定过得很累。
这句话没有接她的话茬，没有解释，没有辩白，甚至没有回应她关于与的焦虑。
莉安德拉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比如不累，习惯了做生意本就是这样妾身早已不在意这些。
可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用于防御的套话，此刻堵在喉间，一个字都吐不出。
她忽然意识到那些话，她自己都不信。
是假的。
五十年如履薄冰，怎会不累？
习惯了也是假的。
习惯并不意味着麻木，更不意味着释怀。
她只是把那些疲惫，那些委屈，那些深夜无人知晓的辗转反侧一层一层压进了心底最深处，压到连自己都以为它们早已消失。
可它们从未消失。
它们只是在那里，日复一日地堆积。
她以为自己早已不在意。
可当眼前这个年轻人，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说出您这些年，一定过得很累时，那些堆积了五十年的东西忽然翻涌上来，呛得她眼眶发酸。
她有多久没有听到过这句话了？
或者说，她有多久没有允许任何人，对自己说出这句话了？
太久。
久到她几乎忘记了，原来被看见是一件如此令人脆弱的事情。
她曾以为自己早已刀枪不入。商场上那些明枪暗箭伤不到她，社交场那些冷嘲热讽穿不透她，就连午夜梦回时偶尔翻涌的往事，也只需一杯冷酒便能压下去。
她以为这就是强大。
可此刻她才明白，那不是强大。那只是她给自己筑了一座没有门的城，把所有可能伤害她的人挡在外面，也把自己关在里面。
而罗杰没有攻城，没有叩门，甚至没有试图翻墙。
他只是站在城外，说了一句：您的城墙，垒得真高。
然后问她：垒墙的那些石头，是不是很重？
莉安德拉夫人垂下眼睫，想要压下几乎夺眶而出的热意。
可越是想要压下，那股热意越是汹涌地冲向眼眶。
终于，一滴泪珠挣脱了睫羽的束缚，沿着她依旧精致如玉的面颊，无声地滑落。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直到那一滴温热坠在手背上，她才恍然惊觉，慌忙抬起手，想要拭去这不合时宜的软弱。
可第二滴、第三滴，接二连三地滚落下来，倾泻而出，再也收不住了。
她慌乱地用手背去擦，动作甚至有些狼狈，全然失了方才那份从容优雅的气度。
一块柔软的，带着淡淡香味的手帕，轻轻递到了她手边。
没有逾越的触碰，没有虚浮的安慰，甚至没有夫人莫哭之类的客套话。
只是这样递过来。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靠在罗杰的肩膀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靠过来的。
只记得那块手帕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然后她就把脸埋进去了。
再然后，她就不记得了。
慌忙退开时，她看到罗杰的肩膀到胸前，湿了一大块。俏脸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活了五十年，从十五岁起就再没有在人前失态过。
再难的谈判，再险的局势，再屈辱的时刻，她都能维持住那副从容优雅的面具，让对手看不出任何破绽。
可今天，却在这个年轻的领主面前，不仅哭了，还哭得这么狼狈，这么失礼。
妾身失态了。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甚至不敢抬眼去看罗杰的表情。
罗杰依旧没有说那些没关系不要紧之类的客套话。
只是伸手将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移开，换了一杯温热的，轻轻推到她手边。喝点水。哭完容易渴。
这份理所当然，反而让莉安德拉夫人紧绷的肩背一点一点松弛下来。
领主阁下，她终于开口，声音还有些涩，但已不似方才那般破碎。您平时，都是这样安慰人的吗？
安慰？罗杰想了想，摇摇头。这不是安慰。
那是什么？
就是觉得您这时候可能需要杯水。正好手边有，就递过去了。
莉安德拉夫人望着那杯还冒着袅袅热气的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没有刻意的温柔，没有精心的设计，甚至没有我在安慰你的自觉。
只是看见一个人需要什么，而自己恰好有，就给了。
如此简单。
她忽然就笑了。
这一笑，眼眶里还噙着的泪终于滚了下来，可嘴角却是扬着的。
领主阁下，您真的……
她顿住了，似乎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词来形容眼前这个人。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活了五十年，竟从未被人这样对待过。
不是被追求，不是被讨好，不是被觊觎，不是被怜悯。
只是被看见。
看见她渴了，就递一杯水。看见她累了，就让她安静地哭完。
仅此而已。
可她五十年的人生里，竟从未有人给过她仅此而已。
莉安德拉夫人轻轻抹去脸颊上的泪痕，那动作优雅依旧，却带着一种掩饰性的仓促。
让您见笑了。她的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恢复了从容的腔调。妾身今日……实在失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