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瑞娜小姐，你来这里是为了让这里的民众沐浴圣光，还是为了完成神殿交代的任务？
索瑞娜想到出发之前上级的吩咐。让她去海森堡领地考察一下，看看有没有建分殿的可能。如果条件合适，就谈下来；如果不合适，就回来报告。
她当时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声。
然后她们就出发了。
一路上，她想的是怎么说服领主，想的是需要争取哪些条件，想的是如果对方拒绝该怎么应对。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里的人需不需要我们。
她从来没有想过，如果建不成，那些灵魂怎么办。
她只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仅此而已。
索瑞娜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冷。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这样？
从什么时候开始，把变成了一项工作？
把拯救灵魂变成了一份差事？
把沐浴圣光变成了一个可以量化的指标？
她想不起来。
也许是第一次被表扬任务完成得好的时候。
也许是第一次看到其他同僚因为建成分殿而得到晋升的时候。
也许是第一次发现，原来神殿内部也在意谁建的分殿多谁争取的捐献多谁的势力范围大。
不知不觉间，她就被卷入了那个旋涡。
索瑞娜忽然感到一阵恶心。
不是对别人，是对自己。
她抬起头，看向罗杰。
这个年轻人正用一种平静得近乎残忍的目光看着她，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是静静地看着。
像是在看一个溺水的人。
你……索瑞娜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因为你还能听进去。
罗杰的回答简单直接。
那些已经陷得太深的人，听不进去这些话。他们会觉得我在挑衅，会愤怒，会反驳，会用各种大道理来证明自己是对的。但你不一样。
你还会犹豫，还会怀疑，还会在自己心里问他说的对吗。这说明你还没有完全变成那种人。
索瑞娜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
说谢谢？好像不太对。
说你说得对？那等于承认自己这些年走错了路。
说你在胡说？可她心里清楚，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她只能沉默。
罗杰则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所以，接下来你是要继续走原来的路，还是换一条？
索瑞娜抬起头，眼神里透着茫然。
什么路？
第一条路。罗杰竖起一根手指。像那些人一样争地盘、争信徒、争权力。我可以给你提供帮助，你想要地皮，我给你；想要经费，我出；想要人手，我派。你想要多大的分殿，我就给你建多大的分殿。你想要多少信徒，我就帮你拉拢多少信徒。三年之内，我能让你的分殿成为整个地区最风光的神殿。
索瑞娜听得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操作？
刚才还在说你们变了味，现在又说可以帮她变本加厉？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罗杰嘴角微微上扬。互帮互助嘛。我帮你往上爬，你的地位和权力自然水涨船高。等你在神殿里有了话语权，我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你也能说上话。
索瑞娜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这条路，听起来……太赤祼了。
赤祼到让她觉得恶心。
可她心里又冒出一个声音，这不就是很多人正在走的路吗？
那些爬得高的主教，哪一个不是靠拉拢领主、扩张势力、积累财富上位的？
他们嘴上说着传播圣光，背地里做的，不正是这些事吗？
区别只在于，他们还会披上一层华丽的外衣，还会用各种冠冕堂皇的话来粉饰自己。
而眼前这个人，直接把那层外衣撕掉了，把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摆在台面上，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这就是交易，你帮我，我帮你，各取所需。
索瑞娜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她，这条路是错的，是堕落的，是背离信仰的。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说，这条路，才是真实的。
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才是骗人的。
第二条路呢？她听见自己问道。
第二条路？就是你真的去拯救那些灵魂。
索瑞娜一怔。
你不是想让那些未曾沐浴圣光的人感受到神的恩典吗？罗杰朝窗外指了指。我的领地里几十万人，有的是人需要治疗，有的是人需要安慰，有的是人需要一场体面的婚礼或葬礼。
你不需要抢地盘、争信徒。你就带着你最初的信仰，去帮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我的领民虽然不像外面某些领地那样穷困潦倒，但我也做不到面面俱到。需要帮助的人多的是。
当然，这第二条路会很辛苦，很无趣。你就算做一辈子，也不一定能往上爬一步。
你每天面对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谁家的孩子发烧了，谁家的老人摔断了腿，谁家的夫妇吵架了需要人劝和。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没有晋升。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琐碎，和那些永远也帮不完的人。
选哪一条路，完全看你自己。
索瑞娜沉默了很久。
两条路。
一条通往权力和地位，一条通往平凡和琐碎。
一条有鲜花掌声，一条只有日复一日的辛劳。
她该选哪一条？
心里有个声音在蛊惑她，应该选第一条。
选第一条，她能更快地往上爬，能拥有更大的权力，能站在更高的位置上，去影响更多的人。
选第一条，她不用在这个偏僻的边陲领地里日复一日地面对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用把自己的青春和精力耗费在那些永远也帮不完的普通人身上。
选第一条，她可以像那些主教们一样，坐在舒适的办公室里，喝着精致的红茶，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就能调动无数人去执行她的命令。
那个声音说得天花乱坠，说得她心旌摇曳。
可另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
那个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要被蛊惑声淹没。
但索瑞娜还是听见了。
是十岁的她，站在神像前宣誓时的声音。
播撒神之圣光，救赎迷途灵魂，抚慰众生苦难，守护世间安宁。愿黑暗之处皆有光明，愿受苦之人皆沐神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