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杰猜到索瑞娜肯定將上次他跟血族們接觸的事上報給了光明神會。
雖然她確實是被他忽悠，同意對進出領地的黑暗種族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她畢竟是光明神會的神職人員，最基本的職責還是要履行的。
匯報這種異常情況是職責所在，無可厚非，不上報才是失職。
而這位白衣大主教來了之後既沒有興師問罪，也沒有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來訓誡，反而心平氣和地坐下來跟他談生意、談合作，這就已經很說明問題了。
恐怕在光明神會的高層看來，跟海森堡領地做買賣，遠比追究領地中的黑暗種族更重要。
羅杰越發覺得，這光明神會比他想象的要務實得多。
在他原本的認知里，宗教組織嘛，多半是狂熱,偏執,非黑即白的那一套。
見到黑暗種族就要喊打喊殺，容不得半點妥協和變通。
可這位安潔莉卡大主教，或者說她背後的那位教皇陛下，顯然不是這種思維。
他們很清楚，這個世界上不是只有黑和白，還有大片的灰色地帶。
這也讓他意識到，能夠在這片大陸上屹立千百年不倒的組織，絕不可能是靠著一腔熱血和盲目狂熱撐下來的。
真正能長久的，從來都是那些懂得權衡利弊、知道什麼時候該強硬、什麼時候該妥協的務實者。
領主閣下，您這可真是……膽大的很呢。安潔莉卡輕輕搖了搖頭，語氣里卻沒有怒意。整個大陸怕是找不出第二個敢這麼跟教會討價還價的人了。
一切不過是各自的利益考量罷了。各取所需，皆大歡喜。至于那些大道理、大義名分，說起來好听，可落到實處，不還是利益二字？
領主閣下的坦誠，倒是讓我有些意外。大多數人，即便心里這麼想，嘴上也不會這麼說。
那是他們覺得有必要裝。可我覺得，在您面前裝，沒什麼必要。您能坐到白衣大主教這個位置，見過的世面、听過的話術，怕是比我吃過的鹽還多。我裝得再像，在您眼里也不過是跳梁小丑罷了。
安潔莉卡忍不住輕笑出聲。領主閣下真是個有趣的人。
說話間，兩人來到了餐廳。
安潔莉卡環顧一圈，這餐廳的裝潢不像大部分貴族那般珠光寶氣，反而透著一股簡潔而雅致的味道。
長條餐桌上鋪著素雅的米白色桌布，沒有任何刺繡和瓖邊，干淨得像一張白紙。
領主閣下的品味，倒是與那些貴族不太一樣。
他們追求的是讓別人看到我有錢，我追求的是自己用得舒服羅杰想起瓦洛里安王國王室的宴會廳，那花里胡哨到極致的裝潢和滿桌子恨不得把全部家當都擺上來的餐具，忍不住搖搖頭。
倒不是說他們那樣不好，各有各的喜好罷了。有人喜歡熱鬧繁復，有人喜歡清淨素雅，沒什麼高下之分。
落座後，安潔莉卡注意到跟前的餐盤並不是那些貴族慣用的秘銀之類的貴金屬，而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材質。
餐盤通體雪白，沒有任何紋飾和瓖邊，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潤質感，在燈光的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微光。
簡潔到了極致，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高級感。
這是什麼材質？
白瓷。也是我們領地的產品之一，目前還沒有對外售賣。說著他伸出手指，輕輕在盤沿上彈了一下。
一聲清脆悅耳的響聲在安靜的餐廳里回蕩開來，余韻悠長，像極了某種樂器的音色。
安潔莉卡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好清脆的聲音。
她見過不少名貴的餐具，貴金屬的、水晶的、玉石的無一不精，可這種叫的東西，倒是頭一回見。
而且它有一種，很安靜的感覺。
羅杰聞言，贊同的點點頭。大主教這個形容倒是新鮮。安靜，嗯，確實很貼切。
白瓷不貴金屬那般耀眼奪目，也不像水晶那樣璀璨張揚，它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待在那里，不爭不搶，卻讓人移不開眼。
大主教若是喜歡，我送您一套，您拿回去用著。
安潔莉卡搖頭輕笑。領主閣下，這可不合適。我此行是為正事而來，不是來收禮的。
這有什麼，不過是一套餐具而已。羅杰不以為意地擺擺手。又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談不上收禮受賄。大主教若是不收，反倒是見外了。
安潔莉卡看著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
這位領主說話做事，總給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安潔莉卡閱人無數，有逢迎拍馬的，有敬而遠之的，有虛與委蛇的，也有心懷鬼胎的。
可像羅杰這樣的，確實很難遇見。
你說他熱情吧，他不主動湊上來套近乎。
你說他冷淡吧，他又能在不經意間讓你感受到善意。
那種感覺，就像他根本沒把你當什麼白衣大主教，也沒把光明神會當什麼了不得的勢力。
他只是把你當成了一個普通的客人，一個可以平等對話的人。
既然領主閣下這麼說，那我就卻之不恭了。可我也得回一份禮，不然心里過意不去。
見她說的這般認真，羅杰也不好再推辭。
既然大主教執意要回禮，那幫我個忙如何？
領主閣下請說。
那位索瑞娜執事，您能不能幫個忙，將她提升為神父？
安潔莉卡挑了挑眉，沒想到羅杰會提出這樣一個請求，饒有興致地反問道。為什麼？難道您跟她之間，有什麼特別的交情嗎？
羅杰一臉坦然。大主教想多了。我並不是光明神會的信徒，平日里跟索瑞娜執事也沒什麼私交。更不是她想托我的關系來升職，她甚至不知道我現在在跟您提這件事。
我只是覺得她配得上而已。
就這原因？
就這原因。
安潔莉卡原以為羅杰會說出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或者至少是某種利益交換。
可他就這麼簡簡單單一句她配得上，著實讓她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