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沉默不语的安洁莉卡,罗杰也没有继续乘胜追击。
说多了,反而像是在指责,容易让人生厌。
何况,安洁莉卡的态度已经足够好了。
若是换了那些脾气大的神职人员,被一个世俗领主这样当面,怕是早就拂袖而去了。
大主教,我方才那些话,不过是一家之言,您听听就好,不必放在心上。想来贵会的高层也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有些事情,知易行难。
安洁莉卡的脑子里确实有些晕乎乎的。
她不是没有听过别人对教会的评价,但那些评价,要么是阿谀奉承,要么是恶意诽谤,要么是浅薄的抱怨。
像罗杰这样,不卑不亢、有理有据地指出教会的问题,而且说得如此通透、如此一针见血的,她是头一回遇到。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领主阁下,您方才说的知易行难,具体是指……
罗杰想了想,决定再往深里说几句。我想光明神会的钱财自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那是从哪来的呢?
一句话,安洁莉卡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教会的钱财,无非来自几个渠道。
而其中,权贵们的大额捐献,几乎占据了教会收入的半壁江山。
而这种情况下,让神会出面游说那些权贵给工人涨工钱,改善待遇,这不等同于让信徒拿刀割自己的肉吗?
那些权贵凭什么愿意?
他们捐献钱财给教会,是为了换取心灵的慰藉,或者教会在某些事情上的。
可不是为了让教会转过头来帮那些泥腿子挖他们的墙角。
安洁莉卡发现自己从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
她不是不知道教会的收入来源,也不是不知道那些权贵们对底层工人的压榨。
可这些东西,在她的认知里,一直是两个互不相干的领域。
权贵们压榨工人,那是世俗的事。
教会收受捐献,拯救灵魂,那是神圣的事。
两者之间,不该有联系,也不需要有联系。
而罗杰的话像一把刀子,直接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教会的钱,是从那些压榨平民的权贵口袋里掏出来的。
拿了人家的钱,又怎么好意思转过头去帮平民说话?
这不是什么神圣与世俗的界限问题,这是最简单的利益问题。
所以……安洁莉卡的声音有些涩。领主阁下的意思是,神会不可能真正站在平民那边?
毕竟终究只是凡人而已。
听着罗杰轻飘飘的这一句,安洁莉卡感觉脸有些发烫。
而罗杰也点到为止,他今天说这些,纯粹是有感而发,并不是为了羞辱安洁莉卡,或者挑战光明神会的权威。
大主教旅途劳顿,早些回去休息吧。
安洁莉卡也没有推辞。她脑子里晕乎乎的,确实需要好好静一静。
离开观星塔,安洁莉卡回到分殿,罗杰刚回到城堡,远处的天空暴起一团烟花。
是传送阵那边。
当即赶往传送阵。
整个传送阵已经被一座要塞围住。
紧贴着传送阵的边缘,有六道铁丝网围成的隔离带,这些铁丝网只是用来警告来人的。
若是传送过来的人乖乖配合,自然安然无事。
可若是不配合,甚至试图硬闯,那就会闯进铁丝网到要塞墙壁之间的五十米距离内的地雷阵。
要塞内部常年驻扎着一个两百人的快速反应部队,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要塞的四面城墙上,十二挺重机枪交错布置,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传送阵的每一个角落。
罗杰登上要塞的城墙,居高临下地看向传送阵。
跟前两次一样,传送阵散发着幽蓝的光芒。
跟过来的白好奇道。这是什么?
得知是连接另一块大陆的传送阵,白甚是新奇。你是说,这世界上还有另一块大陆?
罗杰摇了摇头。我怀疑不止另一块,而是有好几块。
也许存在,也许不存在。
可惜没有类似的传送阵能验证这个猜想。
到目前为止,只有这一座连通巴斯多特大陆的传送阵,还是单向的。
他这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着对面启动传送阵。
你说你们族人中最长寿的是多少岁来着?
五千多岁吧,干嘛?
白随口答了一句,眼睛一直盯着传送阵上那愈发浓烈的蓝色光芒。
罗杰暗暗咋舌。
这能活啊。
这大陆上明确的历史记载,好像也没有超过两千年的。
那些上古的传说,远古的遗迹,大多支离破碎,谁也说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你们那位族人,记得五千年前的事情吗?
白转过头,用一种你在搞笑的眼神看着罗杰。
我不是说过了吗?每次重生,记忆都会丢失一大半。尤其是那些太久远的、不那么重要的记忆,都会消散。能记住的大概就是最近两三百年左右的事情。
那倒是,得是什么样的记忆容量,能把五千年的点点滴滴都记下来?
别说五千年,就是五年,一个人也不可能把每一天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更何况是跨越了多次重生,丢失了大半记忆的情况下。
那你们族里,就没有人用什么东西把重要的记忆记下来?比如书、画什么的?
白想了想,点点头。倒是有一堆石板,上面刻着一些乱七八糟的符号和图案。不过没人看得懂,也不知道是哪一代留下来的。
罗杰眉头一挑。
石板?符号?远古文字?
那些石板还在吗?
在是在,不过那些东西都堆在禁地里,拿不出来。
罗杰忍不住暗骂一声。
禁地。
又是禁地。
这些古老的种族,怎么都喜欢搞什么?
好东西往里面一丢,谁也不让碰,然后一代代传下去,到最后连里面有什么都不知道了,只知道那是,不能进,不能碰。
吐槽间,他忽然捕捉到了一个矛盾之处。
等等。你刚才说,你们大概能记住最近两三百年左右的事情。那你怎么记得那些石板被堆在禁地里?
白不以为然道。我每次回去,都要到禁地祭拜的,当然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