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一会儿，她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她也不是没见过施工到深夜的工地。工人们往往是哈欠连天，动作拖沓，能偷懒就偷懒，能磨蹭就磨蹭。
毕竟到了深夜，人的精力和体力都消耗到了极限，偷奸耍滑，磨洋工，那是常态。
监工拎着鞭子站在一旁，时不时抽上一鞭子，骂上几句，工人才不情不愿地动几下。
可这边，每个人看起来都干劲十足，动作麻利得像是刚开工一样。
没有人偷懒，没有人磨蹭，甚至不需要监工在一旁催促。
领主阁下，这些工人都不用休息的吗？
罗杰随口道。轮班制。这里的所有工坊和工地都是一天三班，人歇工不停。
一天三班？那一班岂不是只有八个小时？
绝大多数地方给贵族领主干活的工匠民夫，一天干上十几个小时是常事。
累死累活，工钱却少得可怜，有时候甚至连饭都吃不饱。
可这里的工人，一天只干八个小时？
那他们的薪水，够养家糊口吗？
在她看来，一天只干八个小时，工钱能高到哪去？
那些干十几个小时的民夫，尚且只能勉强糊口，何况是只干八个小时的？
两千晶币。
一年？她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却看到罗杰瞥向自己的眼神像是在说你在开什么玩笑。
一个月。
安洁莉卡愣住了。
她虽然不是专门管这些世俗事务的，但也大概知道行情。
在瓦伦西亚帝都，一个顶级工匠一个月的工钱差不多两千晶币。
这已经是那个行业里顶尖水平了。
而那些在工地干粗活的重体力工人，一个月能拿到五六百晶币就算不错的了。
而这里的工人，一个月就是两千晶币？
安洁莉卡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领主阁下，所有工人都是这个薪水？
当然不是。这只是那些只能卖力气的普通工人的最低工资。
罗杰说得轻描淡写，安洁莉卡却听得心神俱震。
最低工资？
也就是说，两千晶币只是起步价，还有比这更高的？
技术工种，技术越精，薪水越高，技术顶级的，一万晶币打底了。
为什么？
这是她唯一能问出来的问题。
罗杰笑着反问道。为什么不呢？
他们用自己的汗水和手艺，为我创造了价值。我给他们应得的报酬，天经地义不是么？
安洁莉卡一时语塞。
她想说，大多数领主都不是这么想的。
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罗杰替她把没说完的话接了下去。
我知道，大多数领主觉得，工人就是工具。工具嘛，能用就行，坏了就换新的，没必要花大价钱保养。
那些领主觉得，给工人少发一个晶币，自己就能多拿一个晶币。这个账，从单个工人来看，确实没错。可如果把眼光放长远一点，就会发现，这笔账根本不是这么算的。
工人手里没钱，就拿不出钱来消费。没人消费，城里的商铺就赚不到钱。商铺赚不到钱，就交不起税。交不起税，领主的库房就是空的。如此恶性循环，到头来谁都没捞着好处。
反过来，工人手里有钱了，就会去买东西。买衣服，买家具，买吃食，买各种各样用得着用不着的东西。商铺的生意好了，就能开更多的分店，雇更多的人，交更多的税。
安洁莉卡沉默了许久，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可……这样做，不怕工人有了钱就变懒吗？
罗杰闻言，有些忍俊不禁。大主教，您这话说得，好像穷人才勤快似的。您见过那些穷得叮当响的地方，人们是更勤快了，还是更懒了？
安洁莉卡仔细想了想，竟无言以对。
她确实见过那些穷困潦倒的地方。
人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整日浑浑噩噩，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
不是因为他们天生懒惰，而是因为他们看不到希望。
不管怎么拼命，都填不饱肚子；不管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命运。
那还努力什么？
不如躺着，至少能省点力气，少消耗点热量。
而那些大商人、大贵族，为了谈成一笔生意，可以连轴转好几天不合眼。他们是因为穷吗？显然不是。是因为他们知道，这笔生意谈成了，自己能拿到多少好处。有盼头，才有干劲。这个道理，放在任何人身上也一样。
可惜……
安洁莉卡原以为他要说那些贵族不懂这个道理，或者他们即便懂也不愿意去做。
可罗杰却看向了她，语气意味深长。光明神会，却不懂得利用这么好的机会。
安洁莉卡听出他语气里的那一丝不以为然，听起来怎么像是要批评光明神会？
她没有急着反驳，反而平静地问道。领主阁下何出此言？
罗杰慢条斯理地继续道。光明神会坐拥整个大陆最庞大的信徒网络，最深厚的人脉资源。你们跟那些领主、贵族、大商人打交道，比任何人都容易。你们说的话，在他们那里有分量，甚至比他们的盟友、亲戚还管用。
可你们用这些资源来做什么了呢？盖神殿，传教义，收奉献。然后施舍些粥饭，发几件旧衣，修几座孤老院。
这些事情，不能说没有意义。可意义有限。
安洁莉卡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没有打断他。
你们有尝试过去游说那些国王、贵族、大商人，让他们给工人涨工钱、减工时、改善工作条件吗？这不比你们施再多粥、发再多旧衣都管用？
安洁莉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因为确实没有。
至少，她没有听说过神殿有系统地去做过这件事。
偶尔会有某位主教在自己管辖的教区内，劝说一些名声太差的领主善待领民，但那都是零星的，个别的行为，远谈不上，更不是整个教会的统一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