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问了个问题。可这种协议，该谁第一个提出来？
其他事情，第一个站出来牵头，往往意味着占据主动，掌握话语权。
可这件事不一样。
谁第一个提出咱们别比了，签个协议吧，谁就等于是承认自己比不过，或者比不起了。
在这个看重脸面，讲究体统的世界里，没有哪个帝王愿意当这个的第一人。
哪怕心里再想，嘴上也不能说。
罗杰看出她的顾虑，笑笑道。过阵子，我那边铁路通车，会邀请各国王室和神会高层来观礼。到时候我会提出这个方案。供大家商讨。
伊莎贝拉觉得这样安排最妥当。
他既不是帝王，也不是神会的高层。
不需要顾虑什么面子不面子的问题。
最重要的是，他提的意见，谁会反对呢？
掌握建筑材料的领主提出的建议，谁敢反对？还想不想要建筑材料了？
只是，她想不通罗杰为什么要主动提出这么个协议。
要是整个大陆真陷入建筑竞赛，最受益的人不就是他么？
总不能是嫌自己赚钱太多，浑身不自在吧？
见她一脸不解，罗杰打算解释一下。陛下，我问您一个问题。
如果一个商人面前有两笔生意，第一笔能让他赚一大笔快钱，但三年后就没了后劲。第二笔能让他在接下来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里，每年都稳定地赚一笔不小的数目。您觉得，他会选哪个？
伊莎贝拉不假思索道。当然是第二个。
话一出口，她就明白了罗杰的意思。
您是说，这场建筑竞赛，只是一笔快钱？
正是。各国要是真把大把的晶币砸进那些几百米高的建筑里，短期内，我的建材订单确实会暴涨。可然后呢？
他们把钱都花在盖楼上，谁还有闲钱买我的商品？
到时候，整个大陆陷入一种我想卖，他们想买却买不起的尴尬境地。
再然后，就是经济大崩盘。
各国为了建那些宏伟的建筑，把国库掏空了不说，还要四处借贷。可建筑本身不产生任何收益，它只是个摆设，一个让人仰望的象征。等到债台高筑，还不上钱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要么疯狂加税，要么干脆赖账不还。无论是哪一种，最后倒霉的都是底层百姓。百姓活不下去了，就会闹事。闹事压不住了，就是叛乱。叛乱蔓延开了，就是战争。
一旦打疯了，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独善其身。战火会从大陆的这一头烧到那一头，农田被毁，商路断绝，城市变成废墟。什么帝国，什么王国，什么神会，在那种局面下，谁也保不住自己手里的那点东西。
伊莎贝拉沉默了。
她不是没想过战争。
事实上，作为帝国女皇，她每天都在为可能发生的战争做准备。
边境驻军，粮草储备，武器打造，兵力调配……
可她从来没想过，战争的导火索，竟然会是因为盖楼盖太高太多了。
这听起来荒唐至极，可顺着罗杰的逻辑推演下去，每一步都合情合理，严丝合缝。
比如说她的帝国建了200米高的建筑，另一个帝国阿斯利亚帝国建了220米高的建筑，帝国的朝堂上会是什么反应？
根本不用想，那些大臣们一定会炸了锅。
她几乎能听见那些朝堂上的慷慨激昂，能看见那些贵族大臣们涨红的脸，挥舞的手臂，唾沫横飞的嘴。
财政大臣要是敢说一句国库没钱了，立刻就会被扣上一顶丧权辱国的帽子。
反对的人不是没有，可谁敢在这时候站出来说别建了，省钱要紧？
谁站出来，谁就是懦夫，就是卖国贼，就是不忠不孝之徒。
没有人愿意背上这样的骂名。
所以，哪怕明知道这是条不归路，所有人也会推着帝国往前走。
一步一步，直到万丈深渊。
而到那时候，罗杰的领地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处。
到处都在打仗，谁还有那个闲心做生意？
他的商品再好，卖不出去又有什么用？
所以，这协议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伊莎贝拉由衷地感叹道。领主阁下，您真是什么都想到了啊。
就好像站在神的视角，俯视众生，将所有人的心思，欲望，恐惧，贪婪，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种感觉让伊莎贝拉心里有些不舒服，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毕竟，他说的确实句句在理。
陛下，我又不是神明，做不到什么事都算无遗策。只是有些东西，旁观者清罢了。
伊莎贝拉自然不信他这番旁观者清的说辞。
旁观者清？
那也得是看得懂棋局的旁观者。
那些田里的农夫，街上的小贩，作坊里的工匠，哪个不是旁观者？
他们怎么不清？
能看清局势，推演后果，拿出方案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旁观者，而是藏在幕后的操盘手。
不过她没有戳破。领主阁下谦逊了。那这协议之事，就拜托阁下周旋了。
罗杰点点头。尽力而为。
吃完午饭，伊莎贝拉邀请他听歌剧。
上次已经婉拒过一次，这次也不好再推辞，便跟着伊莎贝拉来到皇宫歌剧院。
依旧是那种让他欣赏不来的风格。
剧情拖沓，唱腔夸张，布景华丽却缺乏逻辑，台上的演员们声嘶力竭地表达着某种他完全感受不到的情感。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他暗暗松了口气。
伊莎贝拉偏过头来看他，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看来领主阁下是真不喜欢歌剧？
倒也不能算是不喜欢。他也不好直说这剧本太垃圾。
能在皇家歌剧院上演的，背后的创作者说不定还是伊莎贝拉欣赏的人，要是直接开喷，多少有点不给陛下面子。
他朝薇拉伸出手。
薇拉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本册子递了过来。
陛下，这是我领地里的剧本，您若是有兴趣，可以让人试着排一排。
哦？这是出自哪位大家之手？伊莎贝拉接过册子，随口问了一句。
我写的。
伊莎贝拉一脸诧异。领主阁下还会写剧本？
罗杰笑笑道。写着玩的，算不上什么正经作品。不过，安娜老师倒是觉得还行。
那我得好好看看。当即命人将这剧本送到宫廷剧务官手里，叮嘱了一句尽快安排排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