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车上，安洁莉卡靠着椅背，脑子里还在回想刚刚看过的几门大炮。
二十公里。
这射程超过了她所知的任何攻城器械。
搁在别处，攻城器能把石头扔出三百步，就算好的了。还得几十个人围着绞盘忙活半天，装一次弹，拉一次索，砸出去听个响，再慢腾腾地重新来过。
哪怕是魔导攻城器械的最大射程也不过五公里而已。
战场上，二十公里之外就能打击敌人的力量，想想都可怕。
她甚至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那场面。
两军对垒，这边还在支帐篷、埋锅造饭，将领骑着马在阵前往来吆喝，中军大旗下头摆开桌椅，摊着地图商量怎么打。
对面的炮弹却毫无预兆的砸了过来。
这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营地就炸了。
先不说你知不知道这些从天而降的东西是从哪来的，就算知道，你想冲过去把那几个铁筒子砸了，得先跑二十公里。
等你好不容易跑到地方，人家早把炮收了，车马一挂，撤到几十里外去了，你连个人影都摸不着。
要是赶上人家不撤，蹲在那儿等你，那你更惨。
对方的20mm机炮、10mm重机枪的火力铺成一片，人还没见着，命先丢在半道上。
她收回神，扭头看了眼正在开车的罗杰。领主阁下，这20公里是最远的射程吗？
不是。罗杰答得干脆。对于火炮来说，二十公里也就是个起步。往后会出现射程超过100公里，甚至更远的。
安洁莉卡眼皮跳了一下。
一百公里。
她方才在心里头算的那笔账，又得翻几倍。
两军对战，这边可能连国境线都还没迈过去，人家的炮弹就先到了头上。
安洁莉卡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想，后背一阵发凉。
搁以前，打仗讲究的是粮草先行，大军开拔，一路推进。
今天占个村，明天拔个镇，走到哪儿吃到哪儿，打到哪儿算哪儿。
慢是慢，可好歹有个你来我往。
你打我一下，我还能还你一下。
照这位领主说的，往后这仗压根就不是这么打了。
你还在自家国境线上，兵还没出城，粮还没装车，对面蹲在自己家里，炮弹就飞过来了。
这哪是打仗，这是挨打。
人家连面都不用露，你就得单方面挨着。
领主阁下，要是双方都有这样的火炮呢？该怎么打？
罗杰笑笑道。那不打不就行了。
安洁莉卡一怔，也是失笑。
想想还真是。
两边都攥着这么一根大棒子，隔着几百里地都能往对方头上砸，砸完了自己这边也得被砸回来。
到头来两败俱伤，谁也没讨着便宜，图什么呢？
所以，以后口水仗比真刀真枪的仗多。
安洁莉卡对此深以为然。
打不起来，可嘴上的仗还得打。
今天你发个声明，明天我发个照会。
你骂我一句，我回你三句。
谁也不动手，可谁也不能认了怂。
她在神会里待了这么多年，这套路数熟得很。
神殿跟某些世俗王权较劲的时候，就是这么个打法。
真撕破脸，谁都没好处，那就比着谁嗓门大，谁脸皮厚，谁能把话说得漂亮，说得对方下不来台。
那时候她还觉得这套虚头巴脑的东西没劲。
如今才明白，能吵吵不动手，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领主阁下，您刚才说有比一百公里更远的，具体是多远？
罗杰想了想，既然她起了誓不把今天看到的听到的说出去，就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几百公里的也有，几千公里的也有，上万公里的也有。
安洁莉卡彻底惊呆了。
他说的一百公里射程她还能勉强接受，毕竟自己亲眼见识了射程20公里的大炮。
100公里射程的，把炮筒子再拉长些，火药再添足些，说不定就真能够得着，也不是完全想不通。
可几百公里，几千公里，上万公里，这就不是想不通三个字能打发的了。
这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领主阁下，您在拿我寻开心吧？
罗杰侧头看了她一眼。大主教这话怎么说的。
上万公里。安洁莉卡掰着指头比划了一下。从大陆这一头到那一头都没有上万公里。
这跟大陆的长度没有什么关系，射程远了，也可以打到别的大陆上去嘛。
安洁莉卡的神情顿时有些古怪。别的大陆？
罗杰微微一笑。大主教，您可别说，你们神会不知道这颗星球上还有其他大陆？
安洁莉卡的表情僵了一下。
她有些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嘴上还想撑一撑。领主阁下说的其他大陆，是海边的那些小岛吗？前些年确实有人说过，往西走能碰上几座岛，岛上住着些没开化的……
大主教。罗杰打断她。您自己心里清楚，我说的是什么。您跟我装糊涂，就没什么意思了。
安洁莉卡不吭声了。
半晌，才憋出一句。您也知道？
知道。罗杰语气平淡。我把生意做到这份上，当然会知晓一些秘密。
又沉默了好一会，她有些僵硬的开口。所以，您是打算跟其他大陆开战？
嗐，大主教您真是想多了。我说的这些远距离火炮，短时间内是不可能造出来的，怎么也得五六十年。
所以，开战谈不上，最多防范于未然。
安洁莉卡有点听糊涂了。什么叫防范于未然？难道其他大陆要打过来？
罗杰似笑非笑的瞥了她一眼。大主教，要是我告诉您，对面已经打过来了，只不过是被我挡住而已，您会不会吃惊？
安洁莉卡只觉得胸口憋得慌，今天看到的听到的信息太密，一时半会儿实在消化不过来。
枪也好，炮也好，机关炮也好，顶多是让她心里发沉。
可这句话，一下子把她那点沉劲儿全顶到了嗓子眼。您说什么？！
我说，对面已经打过来了。罗杰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轻松。他们想要征服这片大陆来着，结果被我挡住。
安洁莉卡张了张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
征服这片大陆。
这话要是别人说的，她大概会当笑话听。
可偏偏这话是罗杰说的。
这个人今天已经把她颠来倒去地翻了七八个跟头，她实在没力气再拿不可能去堵他。
什么时候的事？
这两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