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莲娜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猛地转身朝前走，走得又急又快，鞋跟敲在石板上啪啪响。
罗杰慢悠悠地翻身上马，跟在后头。
哈瑞思站在他肩头，压着嗓子问道。你是故意的？
罗杰笑而不语。
哈瑞思感叹道。你怕是第一个敢这么调戏血族还活着的人类。
虽然他是半个血族，可又没人知道，连眼前这个血族伯爵都当他是人类。
被人类轻薄了，又不能报仇，这口气怕是得憋上上百年。
又走了一段，前方的黑雾豁然散开，一座巨型城堡出现在眼前。
之前他也见识过血族弗拉德伯爵的城堡，可比起眼前这一座，简直就是乡下地主的宅子。
整座城堡直冲云霄，顶端戳进头顶的黑雾里，看不见顶。
走近一看，城墙压根不像石头垒的，倒像是整块的黑石头从地底下长出来的，表面磨得发亮，连个拼缝都看不出来。
伊莲娜走到大门口，回头瞥了一眼，见他们还在后头磨蹭，张嘴想催，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索性拧头先进去了。
熊大凑上来小声问了句。老大，这城堡怪阴森的，咱们真进去？
不然呢，都到门口了，再回去？说着翻身下马，把缰绳往旁边的石桩上一搭。
熊大挠了挠后脑勺，也跟着下了马。
走进大门，罗杰发现里头跟外头完全是两回事。
里头虽不算亮堂，可比外头那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雾强出太多。
天花板和墙壁上挂着一排魔法灯具，光不算强，泛着一点暗红，照着廊道两边的石柱.
墙上隔一段挂着一幅画。
画上的人一个个穿着老派的礼服，看着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惨白皮肤，眼窝子深，鼻梁挺，下巴抬得高高的，连画里都不肯正眼瞧人。
等在不远处的伊莲娜已经不耐烦了，拿鞋尖在石板上磕了两下。磨蹭什么？
急什么，来都来了，我又不会跑回去。
伊莲娜瞧着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儿，气得牙根发痒。
可想想刚才那一出，自己已经丢了不小的脸，再在这儿跟他掰扯，怕是越掰扯越难看。
索性闭了嘴，转身往里头走。
熊大几个大块头走在后头，脚步一重，整个走廊就嗡嗡地响。
伊莲娜走两步就回头瞪一眼，又看了眼罗杰。你就不能让他们在外面等着？
不能。罗杰答得干脆，指了指熊大几人背着的行囊。这些都是你们家大人感兴趣的好东西，总不能撂在门口让不三不四的人顺手拎走吧？
伊莲娜嘴角抽搐了几下。什么叫不三不四的人？你以为这里是你们人类的地盘？
嘿，话可不能这么说，我的领地可没有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伊莲娜实在不想再跟这家伙多费半句唇舌，加快脚步在前面领着路。
拐了好几处弯，穿了两道回廊，终于在一处门口停了下来。
伊莲娜恭声道。家主大人，客人到了。
门内传出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进来吧。
伊莲娜把门推开，侧身让开道，自己却没进去，只在门口垂着手站着。
罗杰抬脚往里走，熊大几个也跟着往里挤，被伊莲娜横手一拦。你们在外头等。
熊大看向罗杰，见他点了下头，才不情不愿地退回去，往门边一站，抱着胳膊把过道堵了个严实。
屋里的光线比走廊里明亮些，罗杰扫了一眼，发现这里竟然是个画室。
几十幅画挂在墙上，大小不一，有装裱讲究的，也有连框都没有，就那么用钉子钉着的。
地上还立着几幅没挂上去的，靠着墙根一溜排开。
其中好几幅画上画的是艾薇儿。
有的画得精细，连发丝都一根根描了出来，眼尾那点上挑的弧度也分毫不差。
有的就是几笔，寥寥几道线条，勾了个侧脸，背景都空着，可一眼就能认出来是谁。
海森堡领主？
一个温和中透着一丝威严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窗边的画架后面站着个中年模样的男人，同样的惨白皮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手里捏着支笔，笔尖上还沾着一点没干的颜料。
是的，见过尼古拉亲王阁下。罗杰行了个礼，心里头却暗暗吃惊。
上次见魔法协会会长的时候，也是这种味道。
温和、平静，看不出半点深浅。
没有什么霸气外露，走路带风，眼神带电的那一套。
站在画架后面，跟街口开铺子的老掌柜没什么两样。
越是如此，罗杰越不敢掉以轻心。
他知道真正站在顶端的人物，早就过了需要靠气势来证明自己的阶段。
坐吧。尼古拉亲王把手里的笔搁到架子上，拿块布擦了擦手。这些是我平日里的小爱好。
领主阁下觉得怎么样？
罗杰再次扫了一眼屋子里的画，这次看得仔细了些。
说实话，这位亲王的画工没的说。
毕竟是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怪物，就算每天画上两笔，画个千百年也能练出一手好活儿。
就拿不远处的艾薇儿的侧脸画来说，线条干净，不拖泥带水，该重的地方重，该虚的地方虚，看着舒服。
亲王阁下的画工，我这种外行就不多嘴了，说多了反倒显得不懂装懂。
尼古拉亲王也没有追问，露出一抹苦笑。不过，画得再好，也会被贵领地产的相机比下去不是么？
上次艾薇儿送来的那些照片，我以为是哪位同行琢磨出了什么新颜料新画工。看了艾薇儿的信才知道根本不是人画出来的。
他抬手在画架边上拍了拍。这屋子里的画，我一张张画出来，快的十天半月，慢的能磨上一整年。那些照片倒好，咔一下就成了，连我女儿鼻尖上那点雀斑都收得进去。
罗杰笑了笑。亲王阁下，照片是照片，画是画。照片是把当时的样子原原本本留下来，一丝不差，可也就仅此而已。
画不一样，画里有画的人自己的心思，他喜欢什么、看重什么，甚至当时心里头顺不顺，都能从笔头子上看出来。
指了指艾薇儿的画，继续道。好比您这张艾薇儿小姐的侧脸，换了相机去拍，拍出来肯定跟她本人一模一样，可那股子神态，多半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