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震攥着衣角的手心沁出一层冷汗,眼前这头黑熊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比店里脾气最暴戾的藏獒还要让人脊背发寒。
他艰难咽了口唾沫,刚想再说几句软话安抚,就见黑熊抬起蒲扇般宽大的熊掌,重重 “哐” 的一声拍在铁笼护栏上。厚重的铁条剧烈震颤,整间病房都发出嗡嗡的震响。
“人类。”
黑熊开口,嗓音粗哑低沉,如同老旧磨盘碾过碎石,带着野性的压迫感,“你也想伤害我?”
侯震吓得猛地摇头,后脑勺差点撞上身后的防爆墙壁:“没有没有!黑熊大哥,我是来帮你的!”
他抬手指向黑熊后腿不断渗血的纱布,语气急切又诚恳:“你看你的伤口一直在流血,不及时治好,最后遭罪受苦的只有你自己。”
“帮我?” 黑熊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粗壮的鼻孔喷出两道白气,瞬间在双层玻璃上凝成一层白雾,“又是帮我?上次那伙带着捕兽夹的人,当初也说要帮我找吃的。”
“那完全不一样!” 侯震急得连连摆手,恨不得当场掏心掏肺自证清白,“我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半点坏心思!你现在在上海惠南野生动物园,这里受国家法律保护,谁敢故意伤害保护动物,立马就要坐牢!”
他抬手指向远处墙上的警示牌:“你看那块‘禁止虐待野生动物’的牌子,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黑熊眯起狭长的兽瞳,细小明亮的瞳孔扫过远处的警示牌,随后又死死锁定在侯震脸上,眼底的怀疑丝毫未减:“人类最擅长说漂亮话。说到底,你到底想干什么?”
被这双充满野性、洞悉一切的眼睛盯着,侯震后背汗毛根根竖起,下意识又咽了口唾沫。
可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黑熊眼里,反倒像是他心思被戳穿后的慌乱心虚。
“我…… 我只是来跟你说实话。” 侯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语气尽量真诚平缓,“动物园的人托我传话,只要你愿意配合换药、养好伤口,往后你就能在这儿安稳生活。天天有新鲜肉食、干净饮水,不用在山林里风吹雨淋、挨饿受冻。”
“这叫安稳?”
黑熊骤然暴躁起来,利爪狠狠抓挠铁栏杆,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瞬间炸开。
“一辈子关在铁笼子里,连同类都见不到,孤零零一头熊在这里慢慢变老等死,这也叫安稳?!”
它粗壮的身躯猛地冲撞笼壁,厚重的铁笼剧烈晃动,整间病房都跟着震颤。
“我宁愿回深山里挨冻、挨饿、闯险境,也不要被圈在这方寸牢笼里苟活!”
侯震吓得下意识后退半步,心底却忽然通透了。
这头黑熊暴躁伤人,从来不是单纯怕换药的疼痛,而是畏惧囚禁、畏惧孤独、畏惧永远失去自由。
他想起店里那头总扒着笼门眺望街景的萨摩耶,忽然恍然 —— 不管是温顺的宠物犬,还是凶悍的野生猛兽,生灵之心都是相通的,谁都不愿意被禁锢,都向往无拘无束的活法。
“那……” 侯震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开口,“如果你的伤口彻底痊愈,我帮你跟园方沟通,让你搬到散养区生活?那边有大片树林空地,还有别的动物作伴,比这狭小的病房舒服多了。”
黑熊躁动的动作骤然一顿,漆黑的眼眸里飞快闪过一丝动摇,却依旧嘴硬:“花言巧语,我不信人类的承诺。”
侯震低头看向它后腿不断渗出、愈发浓重的血迹,咬牙做出承诺:“这样,我让他们现在就给你拿最浓稠的野生蜂蜜当补偿。你乖乖配合换药治伤,要是园方最后反悔不放你去散养区,我天天来这儿替你骂他们,怎么样?”
这句话落下,黑熊终于不再疯狂拍撞铁笼。
它静静伫立在笼中,黑亮的眼眸定定凝视着侯震,喉咙里滚出低沉绵长的呜咽声,像是在仔细权衡这场交易的利弊。
午后阳光穿过密集的铁栏杆,在黑熊油亮漆黑的皮毛上投下斑驳光影。那萦绕周身、拒人千里的凶戾戾气,在这一刻,悄悄泄去了大半。
老周和另外两个工作人员扒在防爆玻璃外,看着侯震对着铁笼里的黑熊比比划划,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笑,急得抓耳挠腮。黑熊的咆哮声震得玻璃嗡嗡作响,可侯震居然全程沉着应对,这让几人既惊奇又费解。
方才他们靠近笼舍时,黑熊暴躁得几乎要拍断铁栏杆,怎么换了一个宠物店老板,居然能和这头凶兽顺畅沟通?
“侯老板!”
老周趁黑熊停顿的间隙,赶紧悄悄拉了拉侯震的胳膊,压着嗓子低声问道:“您跟它唠啥呢?它真能听懂人话?”
侯震猛地回过神,心里咯噔一下。
他肯定不能暴露自己能听懂动物说话的秘密。眼珠飞快一转,他凑近老周,抬手挡着嘴小声嘀咕:“我瞎揣摩的,大概听出了一点情绪。这熊不是单纯怕疼,是觉得孤单了。它意思是自己年纪不小,想在园区扎根,想要一头母熊作伴,不然宁死都不肯配合换药治疗。”
老周眼睛瞬间一亮,随即又带着几分狐疑,上下打量侯震:“真的?这黑熊真这么想?”
见侯震点头,老周立刻笑了,抬手拍了拍侯震胳膊,挤眉弄眼,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这还不简单!母熊咱这儿有啊!散养区里六七头,个个体格壮实,全是单身!您懂我意思吧?”
侯震心里暗笑,这老周倒是一点就通。
他清了清嗓子,转身面向铁笼,刻意抬高音量,用平时跟店里宠物谈判的语气大喊:“黑熊大哥!好消息!我刚问过了!园区散养区里有六七头母熊,全都是单身!个个体格漂亮,就等着你这壮汉过去!”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比划,在空中画了个大圆:“你好好把腿伤养好,就能搬去散养区跟它们作伴。到时候生一窝小黑熊崽子,你当熊爹,一家子围着你转,不愁吃不愁喝,安稳过日子,不比在深山里单打独斗、挨饿受冻强多了?”
黑熊原本耷拉着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细小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明亮的光。熊掌无意识地在地面轻轻扒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明显已经被说动了。
可它很快又冷静下来,猛地抬头,眼底重新升起警惕与怀疑,对着侯震低吼:“哼!人类最会画大饼!你肯定骗我!哪来那么多母熊?就是想哄我乖乖听话,之后再把我卖掉!”
“天地良心!” 侯震立刻举起手做出发誓的样子,“我现在就让他们去拍母熊照片,高清实拍!让你亲眼看见!要是骗了你,我天天来给你赔罪,专门带最甜最稠的野生蜂蜜,说到做到!”
他心里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在宠物店调教猫狗多年,威逼利诱、画饼安抚这套手段他早已炉火纯青。对付这头头脑简单、性情耿直的黑熊,无非就是把 “不给鸡腿” 换成 “不给蜂蜜”,把 “出门遛弯” 换成 “给你找母熊”,本质套路一模一样。
老周看懂了侯震的眼色,立刻掏出手机:“我这就去散养区拍照!多拍几张高清特写!”
黑熊盯着侯震,又望向老周匆匆跑开的背影,喉咙里的低吼慢慢变成了细碎的嘟囔,紧绷搭在栏杆上的熊掌也缓缓放了下来。
阳光穿过铁条落在它漆黑的皮毛上,那股席卷周身的暴戾戾气缓缓褪去,只剩下半信半疑、藏不住的期待。
没办法,谁让这个人类画下的饼,实在太过诱人。
侯震看着黑熊明显松动的神态,悄悄松了口气。
果然,哪怕是山林里的顶级猛兽,也照样抵不住 “老婆孩子热炕头” 的终极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