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良心被狗吃了?红妈这些年为你熬干了多少心血?你以为阮梅那点汇款,够你穿名牌、上国际班、吃进口水果?”
“你睁眼看看——你读的学校是全区顶配,你背的包、戴的手表、脚上的鞋,哪个不是同龄人眼红的?”
“这些钱哪儿来的?是红妈凌晨四点蹲菜市捡烂菜叶卖,是她替人洗十年地板、缝三年衣服、熬坏三副眼镜换来的!你倒好,反咬一口?你配吗?她这辈子没生没养,把你当心头肉捧着护着,你倒把她当仇人踩——这叫什么?这叫剜心割肉还嫌刀钝!”
院墙内外顿时沸腾起来,左邻右舍扒着门缝、踮着脚尖往里张望。
“唉,红妈真命苦啊,白养个女儿,养出个白眼狼,三天两头闹得鸡飞狗跳,换我早把人扫地出门!”
“呸,我看阿玲说得一点没错!好日子不过偏去干那种营生,我跟她做了十年邻居,脸都臊没了。要不是老街坊情面,早轰她滚蛋!”
“你这话偏心了——红姐想安生过日子?她有那个命吗?年轻时为瘫痪老娘熬了十几年,婚事拖黄、积蓄掏空;后来小犹太甩来个女娃,她才把人当救命稻草攥紧了。结果呢?捧在手心养大的,倒成了扎进心窝的刺。说到底,小犹太自己有钱有房,非要把阿玲塞给红姐,这不是害人嘛!”
议论声嗡嗡作响,莎莲娜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指尖掐进掌心。
她没想到,阮梅托付的这事,竟缠着这么深的血丝与刺。
可想到阮梅搂着她笑谈往事时眼里的光,想到两人挤在旧公寓里分一碗热汤的暖意,莎莲娜舌尖抵了抵后槽牙,还是抬脚迈了上去。
周智默默牵起她的手,两人并肩上前,轻轻叩了三下木门。
“谁?”
吵嚷声戛然而止,像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
紧接着,中年妇女声音发虚:“阿林嫂、吴妈……对不住啊,让您看笑话了,我们这就散,这就散,不吵了不吵了……”
她开门的动作透着股小心翼翼,仿佛怕惊飞一只受惊的雀。
门一开,她整个人僵住。
“阿红啊,咱都是几十年老街坊,别见外——不过这两位,怕是找你的吧?该不会是你在外头惹了麻烦?有错赶紧认,别让警官为难,对你没好处。”
旁边邻居见状,忙上前搭话,语气里全是熟稔的圆场。
“啊……对对,二位……请问找我,有啥事?”
红妈眼神飘忽,目光黏在周智身上——他今天赶得急,督查制服笔挺锃亮,肩章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红妈您好,我是周智,您别紧张,我们不是办案来的,是阮梅托我们来的。”
“这位是我女朋友莎莲娜,阮梅的堂哥方展博,是她男友。”
“我们专程来看看方小玲。”
周智语速平缓,几句话就把来意钉得清清楚楚。
他瞥见莎莲娜嘴唇微颤,怕她哽住说不清,干脆先替她把话兜住。
“哦……原来如此,阿梅她……”
“哎哟,光顾说话,把贵客晾在门口,太失礼了!快请进,快请进!”
她本想追问阮梅近况,可一眼撞见莎莲娜眼底翻涌的潮水,话就卡在了喉头。
阮梅的身体什么样,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有些话,不能在敞着的大门外讲。
她热情引二人进院,反手掩上门,转身招呼道:
“周警官,给您介绍下,这是我干女儿,玛丽。”
“嗨,周警官好!叫我marry就行~”
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扭着腰凑上来,指甲鲜红,笑容晃眼,伸手就要握。
周智还没抬手,角落里突然爆出一声冷笑:
“嗤——还marry?当着警官面就敢报这名字?不怕人家当场给你戴上手铐?”
那声音又脆又薄,像玻璃碴子刮过黑板。
marry脸上腾地烧起一层红晕,分不清是恼是窘。
红妈张了张嘴,想喝住,喉咙却像被棉絮堵死,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周智和莎莲娜抬头望去,双双怔住。
“阿梅?”
莎莲娜几乎脱口而出——眼前这少女,眉眼鼻唇,活脱脱是阮梅年轻时的模样。
难怪阮梅执意收她,怕是第一眼就从她身上,照见了自己当年那副倔强又鲜活的影子。
一样的轮廓,一样的神气,只是更青涩,更灼烫,更不知天高地厚。
“我刚听见了,你们是梅姨的亲戚?她人呢?今天怎么没一块来?”
方小玲蹦跳着冲到周智跟前,一把将marry搡开,眼角眉梢全是毫不掩饰的厌烦。
“阿梅她……她……”
一提阮梅,莎莲娜眼眶瞬间漫上水光,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你就是方小玲?今天娜娜身子虚,我代她说几句。”
“阮梅……前两天走了。我们是按她留下的信才找到你,这才知道你的事。”
“所以特地来看看——你和红妈,有没有什么难处。只要我们办得到,一定搭把手。”
眼前的方小玲,并不像周智预想中那般颓唐。
一张青春未褪的脸,略带几分倔强,可放在十六七岁的年纪,再自然不过。
少年人嘛,谁不带点棱角?
再听她先前那些话,听着刺耳,细品却分明透着不认同——对红妈她们那一行,她心里是抵触的。
这份清醒,让周智心头一松,好感又添了几分。
只要心气儿没塌,不肯躺平认命,他就愿意拉一把。
哪怕不看阮梅的情分,单冲莎莲娜的面子,他也打算替这姑娘挑所好学校,稳稳当当地把她托举起来。
“梅姨她……”
方小玲刚开口,声音就哽住了。
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眼圈一红,肩膀微微发颤。
看得出,这丫头不是冷血,知道谁真心待她,也记得那份暖意。
一旁的红妈,从周智嘴里实打实听到阮梅的死讯,当场腿一软,眼白一翻,险些栽倒。
幸亏身边的marry反应快,一把托住她的胳膊,将人稳稳扶住。
“阿梅……阿梅太苦了!刚熬出点头,怎么就……”
红妈瘫在marry肩头,哭得浑身打颤,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好一阵子,在周智和marry轮番劝慰下,红妈、莎莲娜,连同方小玲,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脸上泪痕未干,但至少能开口说话,语气也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