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忙，阿昌更忙。”
“阿智，你说，你们男人是不是个个都扑在事业上，恨不得把命卖给公司？”
“在你们眼里，女人就该安安分分守在家里，煮饭带娃，等着你们抽空说句‘辛苦了’，就该笑盈盈地点头，继续当个贤妻良母？”
“哪管我们整日闷在屋里，心气堵着、情绪压着，只要你们肯露个面、哄两句，我们就得立刻云开雾散，欢欢喜喜接着过日子？”
杨倩儿话音未落，眼底便浮起一层薄雾似的哀怨，像秋雨浸湿的旧窗纸，透着股挥之不去的凉意。
像她这般思想前卫的女子，在眼下这座港城，说句实在话，真如一株开在老墙缝里的异色花——格格不入，却也格外扎眼。
毕竟此时的港城人，脑筋还卡在十几年前的老轨上，谈事讲理，仍绕不开旧日那套惯性逻辑。
她讲得没错，这类念头，哪怕再过二十年，照样是街坊茶楼里最稳当的主调。
可这并不意味着，它就天然正确、不容置疑，更不该被轻易打为“过时”而一脚踢开。
真正两心相印的人，靠的从来不是单方面迁就，而是彼此垫脚去够对方的高度。
你总不能一边指望男人扛起全家生计，一边又苛求他随时放下手头一切，陪你听风看云、逛街喝茶。
如今这都市丛林，人人头顶悬着刀锋过日子。谁不是咬紧牙关往前冲？谁不是在夹缝里抢时间、拼力气？
就连那些衣冠楚楚的商界大亨，表面光鲜，背地里却如履薄冰——稍一松懈，产业就可能滑坡，饭碗就可能翻扣，连带一家老小的日子都要跟着往下坠。
这世道，哪分什么东方西方？压在肩上的担子，沉得都一个分量。
只是若两人肯并肩而行，不一味攀比浮华，也不死磕完美生活，倒真能腾出些缝隙，去尝一口热汤、赏一盏晚灯、牵一牵手，把日子过得有温度、有呼吸。
可若把所有重担全甩给一人，再反过来挑剔他没空陪你买菜、没空听你诉苦、没空哄你开心——那不是爱，是索命。
“倩儿，阿昌眼下做的事，是替整个国家守门，替千家万户挡风雨，分量重得很。”
“要不是这样，他也不会特意托我，多陪陪你、宽宽你的心。”
“说到底，无论男女，咱们根子上，都是同一条血脉养大的华人。”
“若没那份本事，安安分分过好小日子，本就是功德；可若有了一身力气、几分见识，那就该把肩膀挺直些，担起该担的分量。我想，哪个女人心底，不盼着自己的男人，是顶天立地的那一号人物？”
周智顿了顿，目光沉静，一字一句，把心里话全摊开了讲给杨倩儿听。
他不想等哪天两人因观念撕扯得体无完肤，伤了情分，也寒了人心。
今日这番话，与其说是劝解，不如说是提前埋下的一颗定心丸——让她清楚，自己与她的路，并不在同一道辙里。
“阿智，我知道，你和阿昌，都是铁骨铮铮的国之脊梁。”
“不过，我的想法，我依然会照旧留着。”
“毕竟，我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女人罢了。”
话音刚落，杨倩儿轻轻抬手一挥，转身拾级而上，裙角微扬，脚步干脆利落，没半分拖泥带水。
这种话题，对她来说，太沉，太冷，太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倩儿你……算了，只愿你别因此对阿昌心生芥蒂就好。”
周智望着她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收回目光，拎起桌上的公文包，朝李杰点头示意。
“许先生，这儿的事，就拜托你盯着了。对了，这是监控设备，我白天案子堆成山，怕顾不过来，先交给你手上。”
“还有，倩儿，何敏那边，等她醒后，劳你多劝几句。这是汪海的公开案卷，你先拿去看看。劝人这事，我向来笨嘴拙舌，不如你细声软语来得妥帖。”
昨夜，周智已跟林子贤通了电话，细细问过何敏近况。挂断之后，心头便像压了块温软的棉花——既闷，又软，又放不下。
据林子贤所查，汪海这些年一直踩着汪东源铺好的台阶走，面上老实得近乎木讷，活脱脱一个被生活磨平棱角的普通人。
想来汪东源也确是疼这个侄子，只盼他安稳度日，不惹风波。
几年前，便托人张罗，让汪海娶了何敏的母亲——一位在东源集团做后勤的温婉女子，勤快、踏实、话不多。
那时何敏父亲赌得倾家荡产，连祖屋都抵了债，人被扣在工地干苦力还账，家里早没了烟火气。
汪东源见状，才动了心思：给汪海配个持家的女人，让他踏踏实实过日子。
所以何敏一家，日子虽不富足，倒也勉强撑得住。更叫人意外的是，汪海竟似真对妻子上了心，整日奔波在外，开车、跑腿、打零工，一副为家拼命的模样，邻里提起，无不点头称好。
谁料这一回汪海突然落网，何敏的世界当场崩塌。
最刺心的，是那个常被工头克扣工钱、走路都弓着背的“老实人”养父，竟是暗中操控多起命案的黑手头目。
周智长叹一声，将别墅内外诸事悉数移交李杰，推门而出。
“周SIR！”
梁鉴波二人一见他现身，立马起身欲敬礼。
周智摆手止住：“盯紧倩儿，有风吹草动，立刻找我。”
话音未落，他已拉开车门，引擎低吼，载着一身倦意驶离宋世昌的别墅，直奔警署。
......
刚踏进办公室，宋子杰便撞了进来，满脸焦躁，像被人抽了筋骨。
“阿智，你这是要把我往死里坑啊！”
人还没坐稳，已瘫在椅子上，活像熬了三天三夜没合眼。
周智递过一支雪茄，他一把抓过去点上，猛吸几口，喉结上下滚动，神情这才缓了一截。
“咋啦？”
“看你这张脸，跟被灶王爷熏过似的。”
周智笑着递上一杯热茶，自己踱回座位，顺手拉开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