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生，这么晚才开饭？”
黄志诚跨上前，把失望狠狠压进肺底，嘴角扯出一丝僵硬的笑。
“我爸几十年雷打不动，收工就来这儿吃碗云吞面。我今天办完事，顺道来捧个场。”
“几位要不要一起？刚上锅的牛河，还烫嘴。”
倪永孝语气和软，礼数周全，可眼尾那抹冷光，像刀锋划过玻璃，细微却刺骨。
若非周智如今心眼练得细，还真难捕住这一闪而逝的戾气。
“看来，这担子，是你接下了。不容易啊。”
黄志诚话里藏针，倪永孝却只轻轻一笑。
“哪里不容易？倒是你们——兴师动众跑一趟，结果两手空空，才叫真辛苦。”
话音未落，黄志诚脸上的笑，已经快绷不住了。
“阿孝，今晚干得漂亮。我希望你一直这样稳得住。我不想看见以后出什么岔子——走！”
陆启昌打了个圆场，笑着说了句，目光却像尺子，一寸寸量着倪永孝。
这话刚落地，倪永孝脸色骤然一沉。
“你不想什么？”
到底是年轻人，火气压不住。父亲尸骨未寒，昔日被倪坤一手提携起来的甘地等人，转头就要撕破脸，怒火早烧穿了喉咙。
又被陆启昌用训下属的腔调开口，哪还忍得住？
他如今可是倪家座馆，统着港城半壁江湖，谁敢当面拿他当毛头小子使唤？
“我们想开香槟庆祝！”
倪永孝话音未落，对面那人脸就沉了下去，眉峰一压，嗓门陡然拔高，字字像砸在铁板上。
这话像根烧红的针，直直扎进倪永孝耳膜。
他猛地向后一掀椅子，木腿刮过水泥地，刺啦一声响，人已霍然立起。
四周倪家子弟反应极快，刷刷站成一片，衣角翻动，皮鞋顿地，齐刷刷如刀出鞘。
空气霎时绷紧，连呼吸都滞了一拍。
尖沙咀的警员也立刻散开阵势，眼神交错、肩头微沉，把倪家这群人围得滴水不漏，手按腰间，只等一个异动。
倪永孝胸口起伏两下，硬生生把火气咽回喉咙，大步逼到黄志诚跟前，眼底浮起一层冷光，锋利得能割人。
“还要我再给你开一瓶？”
话没骂出口，可那股子倨傲已破了壳——稳重早被撕开一道口子，只剩赤裸裸的横劲儿。
目光如刃，直劈黄志诚面门。
“嗯？”
“想动手打差人？”
两人对峙如弓拉满，陆启昌哪肯袖手？一步跨出，横在中间，下巴一扬，死死盯住倪永孝，手已半搭在铐子上——只要他指尖一动，铁链当场就响。
“喂，两位Sir，今晚倪家刚折了一个，还想怎样？”
剑拔弩张之际，一个矮胖身影哧溜挤进来，横在黄志诚和倪永孝之间，额上沁着汗，脸上堆着笑。
陆启昌趁机朝黄志诚飞快眨了下眼，又用拇指朝倪家人方向虚点一下——意思明明白白：这帮人身上，全揣着家伙。
黄志诚瞳孔一缩，脸色微变，脚跟已悄悄往后挪了半寸。
周智站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这黄志诚，真让人看不懂。
局面明明攥在手里，偏要绕弯子、讲分寸，结果差点演成街头火并。
对付倪永孝这种老狐狸，哪用费心猜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以势压人，才是最干净的法子。
管他盘算多深、埋了多少伏笔，先铐起来再说。
就凭这群人今晚的架势——黑西装、冷面孔、齐刷刷起身，哪怕兜里没枪，也能按个“非法集结”顶上。
判不判得成另说，至少能拖他三五天，足够翻烂他账本、撬开他嘴皮。
而且周智笃定：倪永孝再怒，也不敢真让手下掏家伙跟差人硬碰。
这人护短，护父亲，护家门，否则不会一忍再忍，退了又退。
有软肋，就好办。
“你就是韩琛？”
眼看黄志诚就要收队撤人，周智不想白跑一趟，往前一迈，堵在韩琛面前。
韩琛眯着一双小眼，上下扫了周智几遍，没认出来，狐疑地扭头望向黄志诚——可黄志诚正憋着火，眼皮都没抬，只伸手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一戳，意思再明白不过：自己掂量。
“正是在下，韩琛。这位Sir……面生得很啊。”
他脸上堆着笑，嘴角翘得恰到好处，活脱脱一个守规矩的生意人，谁看了也不会信，几年后此人竟能搅动港城地下半壁江山。
“湾仔总督察，周智。现在，记住了？”
话音落地，他利落地掏出证件，往胸前一挂，金属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韩琛眼珠一顿，笑意僵了半秒。
连倪永孝身子都微微一震，显然没想到，这场看似寻常的围查，竟藏着一位湾仔来的总督察。
“哎哟，原来是周Sir！久仰久仰！警校天才、最年轻总督察——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
韩琛连捧带恭维，周智却只当听风过耳。
差人与贼人，天生隔着一道铁闸，哪会因几句漂亮话就卸下防备？
“marry告诉你的吧？听说她很信你，你也答应过，要给她一个安稳日子。”
“如今倪坤死了，不如你来扛旗话事？！”
韩琛脸色一沉，嘴角那点笑意瞬间冻住，目光如刀，直刺周智。
“是吗？嚣张？我看真正目中无人的，是你们才对——我是警务人员，你们是嫌犯，抓人办案，本就是天理所归。”
周智唇角微扬，冷笑浮上眉梢，视线缓缓扫过韩琛、倪永孝一干人。
若此刻全是湾仔警署的熟面孔，他压根懒得废话，抬手就能带人把这桌连锅端走。
可眼下主事的是陆启昌和黄志诚——一个是老成持重的老江湖，一个是行事谨慎的实干派。他再硬气，也得掂量分寸，不好越界搅局。
“阿智，收一收，今晚真不宜再动真格。万一擦枪走火，谁也兜不住。”
陆启昌不动声色拽了下周智袖口，凑近耳语，声音压得极低。
这话像一盆凉水，浇得周智心头一滞。
但他很快又松了口气。
毕竟，对方不是系统加持的异能者，也不是百发百中的神枪手、身经百战的特勤尖兵。
倪家这批人，个个腰间别着家伙，真撕破脸，今夜怕是要血溅金碧辉煌，震动全港。
手下兄弟要是折在这儿一个，他这辈子都难安枕。
现场局势太乱——倪永孝带来的打手，密密麻麻占了大半个厅；尖沙咀那边的伙计，跟他素无默契，临场根本指望不上。
他有把握，在倪永孝拔枪前，先制住他桌上那几条硬汉。
可其余人呢？枪声一响，子弹不长眼，他再快，也护不住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