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母神并非欧弥贝拉这件事，或许能瞒过战神那个傻子，但对于和真正的欧弥贝拉在神秘学上有着一定联系的塞缪尔来说，却是个根本算不上秘密的秘密。
他甚至有些怀疑战神用智商换取了力量，以至于活了几千年后非但没有长出半点反诈意识，反而逐渐变成了一个脑子里全是肌肉的白痴。
早在第四纪的时候，巴德海尔和途径相邻的黑夜、死神互相敌对，一度尝试和所罗门联盟，却又最终选择背叛，一定程度上导致了所罗门的陨落。
尽管不介意看一场叛徒死于背叛的好戏，但是……当初图铎怎么没有直接把祂打死？
对第四纪那些乱成一锅粥的往事塞缪尔已经失去了探索的欲望，在知道黑夜和莉莉丝的谋划以后，他也相当干脆地表明了自己立场上的偏向。
有时候，知情者的沉默就意味着友善。
而友善是相互的。
所以——
“你是说你要回费内波特继承爵位了，因为你的一个……”
克莱恩略作停顿，最终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吐槽欲望：“你的一个远房堂兄死了？”
道罗斯宅的小会客厅里，圆桌上摆放着散发出香甜气息的点心。只不过因为时间不早了，瓷杯里盛放着的液体并不是咖啡，而是色泽橙红的甜冰茶。
点燃着壁炉的房间温暖的像是春天，刚刚结束工作的克莱恩完全放弃了维持仪态，他捡了块喜欢的点心放在口中咀嚼，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缩在柔软的扶手沙发里发散着思绪。
塞缪尔到底哪来这么多亲戚？而且怎么又是哥哥？
如果没记错的话，“文森特·道罗斯”这个身份完全是虚构的，为了让这个身份更真实，他还虚构了道罗斯一家的社会关系，并且范围性地修改了整片区域的认知。
两个多月前他才为自己的父亲举行了葬礼，差不多一个多月前道罗斯夫人也死了，“文森特·道罗斯”本人的遗产来自他外出冒险最终在海上遇难尸骨无存的叔叔。
而现在，塞缪尔又编造出了一个死掉的远房堂兄。
看得出来很讨厌自己的家族了。
“是啊。”塞缪尔惆怅地叹了口气，那张属于“文森特·道罗斯”的年轻俊美的面容上显现出一种带着悲伤的怅然，在他身上呈现出暗含忧郁的神秘吸引力。
“这真是太不幸了，我已经能想象到相关的消息传入社交界以后，那些围绕在我身边的人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了。”
“大概会用同情的口吻说‘听说你的兄长死了，请节哀’，但同时对我露出一种‘你的哥哥死的恰到好处’、‘能够留下爵位和遗产，他可真是个慷慨但不幸的绅士’这种暗含祝贺的表情。”
是啊，真是太不幸了。
克莱恩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只好点点头，顺着话题询问道：
“是发生了什么吗？还是你有什么涉及到贝克兰德上流圈子的计划，需要一个贵族的身份。”
“不完全是。”塞缪尔动了动手指，在半空中画出一面镜子，微调着自己的表情，“或者说，我只是突然想体验一下贵族的生活。”
“毕竟被叫了那么久的‘皇帝’。”
“所以爵位是假的？”
“是真的，只不过对方有资格继承爵位的直系亲属已经全部死掉了，我修改了部分道罗斯的设定和知情者的认知。”
在这中间，占据了费内波特全部信仰的大地母神教会也提供了一些帮助，尽管那位突然接到神谕的主教满怀震撼且不能理解，但还是相当严谨而高效地完成了任务。
行吧，起码塞缪尔只是突发奇想地想要体验贵族生活，而不是真的按照他在塔罗会上的代号一样，准备登基成为“皇帝”。
在神明无法轻易神降的现在，作为一个行于地上的天使之王来说，他、应该说是祂，完全有这个能力。
设想了一下这张属于文森特·道罗斯的面孔被印在大额钞票上，克莱恩迅速接受了对方的心血来潮。
房间里，塞缪尔还在饶有兴致地对着镜子表演，试图表达出悲伤中暗含“大哥死的好”的表情，某种意义上身为表演大师的克莱恩没忍住地调动面部肌肉，做出了堪称完美的演示。
……为什么我也在表演这种东西。
算了。
大概这也是人性充沛的一种表现，只是现在的自己还不能理解这种表现方式。
“你这次会去多久？”
“不知道。”塞缪尔想了想，“大概一周？这就要看费内波特的办事效率了。”
“如果遇到什么事，可以去找凯瑟琳或者直接召唤信使。”
比起受封，这种爵位的继承并不算复杂，只需在家族律师的见证下签订一些法律文书，去对应的机构走完固定的程序。如果只有头衔，没有需要清偿的债务和大宗遗产，甚至不需要本人出席。
之所以会这么回答，主要是塞缪尔不准备在托尔兹纳那里花费太多时间。
他已经从那枚承载过“欲望母树”本源力量的挂坠上确定了托尔兹纳的大概位置。那是一片处于南大陆的遗迹里，因为有源自“欲望母树”的污染作为隔离和隐秘，更具体的坐标则需要他在靠近到一定范围才能确定。
为了避免引发不必要的意外导致战场扩大，塞缪尔打算直接让本体降临现实，尽可能地缩短和欲望母树对抗的时间。
所谓一周的时间，则是他留给自己处理可能出现的后遗症的余地。
至于为什么会特意告知克莱恩……
“那里毕竟是大地母神教会的传教范围，而爵位的继承又牵涉到官方组织，我不确定修改认知是否会出现什么意外，所以下周的塔罗会我应该不会出席。”
又旷会？
“你不准备向‘愚者’先生请假吗？”克莱恩控制住自己的表情，用一种略显无奈的语气做出提醒。
塞缪尔假装被提醒到，一本正经道：“你不能帮我向‘愚者’先生请假吗？毕竟祂似乎很偏爱你。”
“……你自己去。”克莱恩嘴角动了动，努力维持着自身的人设，“上次你直接逃会，转交请假申请的人就是我。”
“没关系，我觉得伟大而仁慈的愚者先生是不会介意的。”塞缪尔忍笑道。
他确实不准备参加下周的塔罗会，视情况而定的话，很可能下下周的也不会参加。
在直接找克莱恩、让他帮忙转交假条，和干脆看情况旷会之间，塞缪尔只思考了几秒就选择了前者。
如果提前告知对方自己即将离开的消息，那么正处于扮演关键期的克莱恩，为了消化魔药，大概率会主动提醒自己去找愚者请假。
事情果然向着期望的方向发展了。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钟，再过几个小时，大概就能在灰雾之上看到比平常糊了更多灰雾，穿着睡衣、脸上写满困意的愚者。
看到目的达成，塞缪尔没有再多做调侃，而是顺势转移了话题。
……
南大陆，某处几乎被丛林所覆盖着的遗迹里。
这片曾经被死神所统治的大地，在死神陨落后，逐渐分裂成了好几个国家，又在一百多年前罗塞尔大帝找到了通往南大陆的航道以后，逐渐沦为了北大陆诸国的殖民地。
一百多年间，原住民对于殖民的反抗从未停止过，这种反抗除了世俗的武装，还有精神上的信仰。
在帕斯河谷和星星高原，“被缚之神”托尔兹纳曾是几乎和死神等同的主要崇拜对象，只不过随着“玫瑰学派”的分裂和异化，在受到正神教会与大多数隐秘组织的排斥后，这种信仰逐渐转移到了暗处。
因此，在南大陆不少地区都有分布的原始森林里，被废弃被遗忘的神庙或者祭坛相当常见。
潮湿的空气里充斥着淡淡的腥涩味道，高大而茂密的树木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这些树木的树枝和根茎生长的异常粗大，像是从土地中延伸出来的血管，根茎表皮斑驳，布满裂痕与缝隙，正仿佛拥有血肉般缓慢渗出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和这些生机繁茂的树木截然相反的是，整片森林里没有任何其他动物或虫蚁出没的痕迹。
塞缪尔直接从神国中迁跃到了这片区域上空，祂站在维度缝隙当中，平淡地俯视着这处区域。在祂目光所及的地方，无数横纵交错的、无法被人类观测到的弦从虚无中延伸而出，缠绕汇聚在了一起。
代表着异常的弦被修正，被隐藏的空间也随之回归了现实。
那片借由“欲望母树”污染所制造出的血肉薄膜般的屏障刚一出现，就像是被沸水浇灌般产生了大量褶皱。它仿佛拥有自主意识般呼吸膨胀，维持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后，砰的一声炸开了。
被污染屏障所隔开的空间里，伫立一个金字塔般的土黄色祭坛。
祭坛的周围，守卫着几个浑身缠满绷带，又从绷带缝隙中长出血肉树枝、流淌着漆黑脓液，如同人形树木般的怪物。
察觉到屏障破裂，树人守卫们动作呆滞但又极其迅速地仰起头向着发生异变的地方看去，它们的口中齐齐发出了刺耳的尖啸，绷带中的枝桠也像是触手般暴涨，向着天空涌去。
有点恶心。
塞缪尔皱了下眉，抬手掐断了这些怪物的灵体之线。
涌动的血肉枝桠顿时变得僵硬，短暂停滞后，连带着它们的本体一起，无声无息地消融在了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