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庫的鐵皮門拉開一半。銹跡蹭了陳州一手掌。
里面比照片小。六七個平方。水泥地有裂縫。牆角水龍頭底下擱了個塑料桶。半桶水。不知道什麼時候接的。
燈管換了。白光。四十瓦。亮得有點刺眼。
顧苗站在門口。手里兩把鑰匙。晃了晃。
房東換的鎖。新的。多收三十。
燈呢。
白光。你說的。
陳州走進去。三步到頭。不需要轉。靠左牆摞箱子。摞四層。靠右牆再摞四層。中間擺張折疊桌。打包。貼單。轉身拿貨。
放得下。緊。但放得下。
押一付一。六百。換鎖三十。定金我墊了兩百。你轉我四百三。
陳州掏手機。轉了。
物流查了。到杭州中轉站。明天上午派送。
你怎麼查的。
單號存了。
從教學樓到學校東邊小區。隔了兩條街。一個天橋。顧苗說順路。不順路。陳州看了她一眼。沒說。
門口響了一聲。腳步。樓道里林濤的聲音傳過來。
到了。在前面。
一個女的跟在後面。不高。一米六出頭。馬尾。灰色棉服。手里拎了個塑料袋。毛巾牙刷牙杯。
林悅。
林濤走得快。林悅跟在後面。步子小。不東張西望。
姐。這就是。
林悅抬頭。看了陳州一眼。
你好。
嗯。路上多久。
六個小時。
累嗎。
不累。
三個問題。三個字答完。聲音不大。不像林濤。林濤話多。他姐話少。
陳州讓開身。讓她看里面。
車庫。臨時用。放貨。打包。發貨。
林悅站在門口。看了一圈。沒進去。點了一下頭。
然後蹲下來。手指貼著牆根。往上量。一寸一寸。
箱子多高。
三十五公分。
摞四層。一米四。手夠得著。第五層夠不著。得踩凳子。
你量這個干什麼。
擺貨有講究。重的大號放底下。輕的放上面。別壓變形。退貨跟這個有關系。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進去。擰了一下水龍頭。滴了兩滴。關上。又擰開。水流很細。關上。
水壓不夠。但夠用。洗手。洗抹布。可以了。
她抬頭看燈管。白光打在她臉上。她眯了下眼。
燈可以。打包不花眼。
又蹲下來看牆角。手指按了按水泥地。
潮不潮。
杭州冬天返潮。底下墊板子。箱子不直接接地。陳州說。
林悅點頭。對。墊兩層瓦楞紙就行。不花錢。
貨什麼時候到。
明天。
到了我先理一遍。分型號。貼標簽。列個表。哪天發了多少。剩多少。一目了然。
陳州點頭。
上輩子他管過三十多人的團隊。面試過幾百號人。最好用的從來不是話最多的。是這種。進門。看一圈。上手摸。知道哪兒有問題。
工資一百二一天。干多少天算多少天。
沒有多余的話。沒有謝謝你給我機會。
陳州覺得對路。
顧苗在門口。一直沒說話。這時候開口。
你好。我叫顧苗。負責客服和售後。
林悅看了她一眼。你好。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都點了頭。沒什麼多余表情。
一個嘴硬說順路。一個話少到嫌多余。站一塊。安靜得跟車庫一樣。
陳州拍了下鐵皮門。 了一聲。明天貨到。林悅理貨。顧苗盯物流。林濤搬貨。
林濤在旁邊搓手。就搬貨？
搬貨最累。你體力好。
林濤想反駁。看了看陳州的臉色。沒說。
林悅站在折疊桌旁邊。手指敲了一下桌面。鐵的。焊死了。穩。
打包材料呢。膠帶。氣泡膜。發貨單。
網上訂了。明天跟貨一起到。
打印機。
林濤那個。搬過來。
林濤看了他姐一眼。我那個破打印機。
能用就行。林悅說。先把第一批打出來。後面量大了再換。
陳州看了她一眼。這個人不用教。
明天幾點開始。
貨到了就開始。你早上九點到。
沒有多余的話。沒有謝謝你給我機會。
出了小區。路口分開。林濤帶林悅先回去安頓。陳州往學校走。顧苗跟了一段。
你今天翹課了。
沒有。下午沒課。
上午呢。
兩節。上完了。
那你來這兒——
圖書館出來的。順路。
圖書館在北邊。
……我繞了一下。
陳州沒接。手機震了。沈念念。
貨到了嗎。
明天。
林濤姐姐呢。
到了。
什麼樣。
話少。干活利索。
跟你一樣。
不一樣。她是真話少。我是懶得說。
沈念念發了個翻白眼的表情。
停了一下。又來一條。
你爸那邊呢。
下周末去。
給我帶個排骨。
你來吃？
想得美。我自己做的。
陳州把手機收兜里。
走到學校東門。買了瓶水。站在門口喝了兩口。天陰了。風從北邊過來。有點涼。
他想起林悅拎著塑料袋下車的樣子。毛巾牙刷牙杯。就這些。六個小時火車。全部家當。
二十六歲。丟了工作。分了手。從老家坐六個小時火車來杭州。給一個大學生打工。一百二一天。
林濤說別太冷。
陳州不覺得自己冷。他覺得自己客氣。客氣到把話說清楚。不畫餅。不灌湯。該多少多少。干好了加。干不好說。
這是他上輩子學到的東西。畫餅的老板最後都散了。說實話的老板留下了人。
宿舍樓下。銀杏樹。葉子掉完了。枝干光禿禿。黑瘦。但立著。
上樓。推門。劉偉在打游戲。王建國不在。桌上貼了張紙條。圖書館。有題打電話。
陳州坐下來。打開電腦。淘寶後台。day24。5單。又掉了。
正常。雙十二前這段是最淡的。
門開了。王建國回來。手里兩本書。鼻尖凍紅了。
冷了。王建國把書放下。搓手。看見陳州桌上淘寶頁面。看了？
五單。
預計的？
差不多。雙十二前都這樣。
王建國坐下來。推了下眼鏡。車庫的事定了？
定了。三百一個月。明天貨到。
林濤姐姐呢。到了？
到了。
人怎麼樣。
陳州想了想。話少。進門先量牆高。
王建國愣了一下。量牆高干什麼。
算箱子摞幾層。
……那確實專業。
王建國打開自己的書。看了兩頁。又抬頭。你那個表。我看了。雙十二如果250個全賣完。利潤也就多九百多。扣掉車庫人工。等于白干。
你知道白干。
算過。
那你覺得值不值。
王建國想了一下。值。不是這一筆的事。是後面。
陳州看了他一眼。王建國平時不聲不響。但賬算得清楚。
你媽是出納。
遺傳。
陳州笑了一下。關了淘寶後台。
劉偉摘了耳機。你倆說什麼呢。什麼車庫。
存貨的地方。
存貨？你那店不是一件代發嗎。貨不過手。
雙十二改自發。囤貨。
劉偉轉過來。囤多少。
兩百五十個。
兩百五十個。劉偉張了張嘴。你那小破店。賣得動嗎。
雙十一賣了208個。
劉偉閉嘴了。戴上耳機。又摘了。
那你還缺人嗎。
你打游戲的手能搬箱子？
……我打游戲的手就不能搬箱子了？
行。到時候缺人叫你。
劉偉嘿嘿笑了兩聲。戴上耳機。繼續打。
躺下來。
王建國說得對。不是這一筆的事。自發是自己的貨。質量自己控。發貨速度自己控。退貨率降。好評率漲。店鋪權重上去。進貨量越大。成本越低。
後面一整年的事。
他關了表格。躺下來。上鋪空了。林濤搬去校外陪他姐住了。
宿舍安靜了。只剩劉偉的鍵盤聲。
手機最後亮了一下。顧苗。
物流更新。明天九點派送。我去盯著。
不用你盯。
設了提醒了。
陳州看了。沒回。
窗外黑了。路燈底下銀杏枝丫晃。
他閉上眼。
腦子里不是數字。是林悅蹲下來量牆高那一下。
手指貼著水泥牆。一寸一寸。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