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苗比陳州先到。
她站在車庫門口。鐵皮門已經拉開。白光燈亮著。手里手機。
物流到了。小區門口。面包車。
你怎麼比我還早。
提醒響了。我過來看了一眼。車已經停那兒了。
陳州沒說。往小區門口走。面包車倒進道。後輪蹭了花壇邊。司機罵了一聲。跳下來。拉開後門。
一車箱子。碼得整整齊齊。白色紙箱。膠帶封口。上面印著供應商的標。
兩百五十件。誰簽。
陳州走過去。簽了。
林濤第一個上手。抱了一箱。顛了一下。沉。但嘴角咧了一下。像撿了寶。
放那。林悅站在車庫里面。手指左牆角。靠牆。擺一排。別摞。等我分完型號再摞。
林濤放下。回去搬第二箱。
陳州也搬。一趟兩箱。左手右手各一個。紙箱三十五公分見方。裝滿了沉。兩個加起來二十來斤。來回搬。第五趟的時候胳膊開始酸。第十趟手心磨出了紅印。紙箱邊緣硬。硌手。
林濤搬得快。但毛躁。有一箱磕了門框。林悅抬頭看了他一眼。
輕點。里面是塑料。磕裂了算誰的。
又沒磕壞。
你磕十次試試。
林濤不說話了。後面每箱都輕拿輕放。
顧苗沒搬。她站在門口。手機舉著。拍了一張到貨全景。又拍箱子的標簽。再拍車廂內部。
你拍什麼。
記錄。到貨狀態。萬一有破損。索賠要照片。
說得對。
兩百五十件。搬完。林濤出了汗。棉服脫了。扔花壇上。短袖。胳膊上的筋繃著。陳州也出了一身。但沒脫。風一吹涼。
車庫滿了。
不是擺滿。是林悅不讓擺滿。箱子沿左牆碼了一排。右牆一排。中間折疊桌還在。地上墊了瓦楞紙。兩層。
先拆幾箱。驗貨。
林悅拿剪刀。劃開膠帶。翻開。
收納盒。大號。白色。疊套著。一個套一個。拿出來。展開。量了一下。尺寸對。
又拆一箱。展開。量。對。
第三箱。拆到一半。停了。
有問題。
陳州走過去。林悅從箱子里拿出一個收納盒。底部一條裂縫。兩公分。但裂了就是裂了。
運輸磕的。她把裂的放一邊。繼續拆。又翻出兩個。一個角癟了。一個蓋子扣不嚴。
三個。兩百五十個里壞了三個。她拍照。壞的擺一排。跟供應商說。運損三個。補發或者扣款。
你以前在廠里也這麼干？
質檢。不合格的挑出來。拍照。登記。報給倉庫。一個流程。她把好的盒子疊回去。蓋子朝上。扣好。 工廠里一箱壞了十幾個。也是這麼處理。不能混著賣。混著賣出去。退貨一個。賠的是兩個的利潤。
陳州點頭。這話他上輩子跟團隊說過。從林悅嘴里說出來。一樣的意思。不一樣的語氣。她說的時候不看你。手不停。眼楮盯著盒子。
陳州沒說話。看著她把三個壞的排在牆角。拍照。手機記了數量。繼續拆箱。分揀。大號一摞。白色一摞。蓋子和盒子分開數。
數完。兩百四十七個好的。
她從林濤書包里翻出個橫線本。開始寫。日期。到貨數量。破損數量。實際可用。分型號。一筆一劃。字不好看。但清楚。
旁邊還畫了個簡單的圖。左牆多少箱。右牆多少箱。哪排是大號。哪排是白色。標得明明白白。
林悅從林濤筆袋里翻出一支記號筆。在每個箱子上寫了個編號。01到15。左牆L1。右牆R1。按排編。
找貨快。報編號。不用翻。
林濤探頭看了一眼。姐。你這是搞倉庫管理。
就是倉庫。
以後每天更新。發了多少。剩多少。翻一頁就知道。
顧苗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你這個跟我那邊可以對。我記退貨和售後。你記庫存。兩邊一對。差了多少。一查就知道。
林悅看了她一眼。點頭。
沒多聊。但該說的說了。
林濤蹲在門口喝水。礦泉水瓶。一口氣灌了半瓶。擦嘴。那我呢。
你搬完了嗎。
搬完了。
那等著。有單子來了你跑腿。送快遞櫃。
我成跑腿的了。
你嫌小？
沒有。林濤喝了口水。挺合適。
林悅看了他一眼。別跟家里說我在給學生打工。
為什麼。
媽听了多想。
林濤想說什麼。看了他姐的臉色。沒說。點了下頭。
陳州站在車庫門口。假裝沒听見。
里面變了樣。
早上來的時候空的。水泥地。鐵皮門。白光燈。
現在。兩排箱子靠牆碼著。折疊桌上攤著橫線本和剪刀。牆角三個壞的排隊等索賠。地上瓦楞紙踩出了腳印。
像個地方了。
手機震了。淘寶。新訂單。
陳州低頭看。收納盒。大號。白色。一個。
第一單自發。
來活了。
林悅抬頭。哪個型號。
大號。白色。一個。
她轉身。從右牆第二層抽出一個盒子。展開。手指沿著邊摸了一圈。檢查。沒裂。沒癟。蓋子扣得上。裝進快遞袋。扯膠帶。封口。三道。橫一豎二。貼單。面單朝上。地址核對了一遍。
四十五秒。
林濤在旁邊看著。嘴張了一下。姐你這也太快了。
一天打幾十個的時候你不覺得快。
林濤閉嘴了。
陳州看著快遞袋擺在桌上。封口整齊。面單朝上。地址對。第一個。自己發的貨。
上輩子這種活他早不干了。公司大了以後他只管人。打包發貨是倉庫的事。他站在二十三樓落地窗前看城市。手下的人管著幾萬平的倉儲。日發三千單。他只看報表上的數字。
現在站這兒。六七個平方。白光燈。鐵皮門。看著一個二十六歲的女人四十五秒包好一個盒子。
踏實。
上輩子報表上的數字。日發三千單。退換貨率4.7%。好評率92%。都是數字。遠看很好看。近看沒有一個盒子是真的。
現在桌上這個快遞袋是真的。封口是他看著封的。面單是他看著貼的。地址是他看著核的。四十七減三。兩百四十七個好的。每一個他都數過。
這不一樣。
劉偉發來消息。搬完了嗎。我過來幫忙？
陳州回了一個字。搬完了。
那還需要我嗎。
不需要。
你可真行。
劉偉發了個哭的表情。陳州沒回。把手機擱桌上。
王建國也發了。理完了？
理完了。壞了三個。好的247。
運損索賠。
林悅拍了照。
林濤姐姐。
哦。專業。
沈念念也來了消息。貨到了嗎。
陳州拍了張車庫的照片。兩排箱子。折疊桌。橫線本。
到了。理完了。
這誰的字。
林悅的。
但清楚。
那就行。
停了一下。又來一條。
賣了嗎。
剛出一單。
第一個自己發的。
拍照。留個紀念。
陳州看了眼桌上那個快遞袋。拿手機拍了一張。沒發。存了。
手機又響了。又一單。
林悅沒抬頭。手已經伸向箱子。
林濤站起來。我送？
嗯。快遞櫃。大的。
林濤拎起袋子。出了車庫。跑步。
顧苗站在門口。手機收了。看了一眼車庫里面。兩排箱子。一個人在打包。一個人跑著送快遞。一個站在門口看。
她沒進去。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回了下頭。
明天物流我繼續盯。
白光燈從鐵皮門縫里漏出來。打在她背上。
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