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州沒睡著。
快到十二點了。手機屏幕亮著。淘寶後台。刷新。加購數142。
比顧苗估的還高。
又過了幾分鐘。148。
再刷。153。
他坐在宿舍床上。被子裹著腿。劉偉那邊打著呼。王建國也沒睡。上鋪手電筒的光從被窩縫隙漏出來。
建國。
看後台了嗎。
看了。153。
你估多少。
七十到八十。
顧苗說六十到七十。
她保守了。今年雙十二淘寶給流量傾斜。小賣家吃肉。
陳州沒說話。他也是這麼想的。
零點。
後台數字跳了一下。
訂單。1。
又一跳。2。3。
不是一個個來的。是一波。像開閘。訂單數從3跳到11。再跳到23。後台提示音開始疊。叮。叮叮。叮叮叮。
王建國從上鋪探出頭。手電筒照著手機。23了。
我知道。
還在漲。
劉偉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沒醒。
零點過了沒多久。47單。
零點半。63單。
陳州把手機放下。躺了一會兒。又拿起來。68。
穩了。
他設了個鬧鐘。七點半。
早上。
車庫。鐵皮門拉開。
林悅已經到了。橫線本翻到新的一頁。寫著12.12 雙十二。
多少單。她問。
68。
還在出？
出。慢了。凌晨那波是峰值。白天還有一波。下午兩到四點。
林悅點頭。拿起記號筆。在白板上寫了。又畫了個箭頭。預計90到100。
林濤來了。手里拎著兩杯豆漿。一杯遞給林悅。一杯自己喝。
多少。
68。
這麼多。林濤差點嗆著。
還沒完。白天還有一波。
林濤把豆漿往桌上一放。我先送昨天的。今天的等著。
昨天的19單送了？
送了。早上六點起來送的。快遞櫃塞滿了。跑了三個點。
陳州看了他一眼。這小子平時嘻嘻哈哈。干活不含糊。
劉偉到了。九點整。穿著棉服。拉鏈拉到最上面。鼻尖凍紅了。
我來了。
換鞋。里面干活。
劉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運動鞋。不用換吧。
水泥地。灰大。你願意白鞋變灰鞋也行。
劉偉找了雙舊拖鞋換上。進車庫。看了看兩排箱子。
這就是……兩百多個？
228。今天出68單以上。陳州說。你搬箱子。從這排搬到桌上。林悅打包。林濤送。
就搬箱子？
搬箱子。拆箱。檢查。搬空箱出去。打掃。
劉偉看了看那排箱子。
他搬起第一個。咧了一下嘴。
沉嗎。林濤問。
不沉。就是硌手。
你拿毛巾墊一下。
劉偉找了條毛巾。墊在手上。繼續搬。
顧苗到了。電腦打開。後台。客服消息已經堆了二十多條。
問發貨時間的。問尺碼的。問能不能改地址的。她手指飛快。我回著。有急的轉給你。
車庫開始轉了。
林悅拆箱。檢查。裝盒。封口。貼單。核對地址。下一個。手沒停過。嘴里偶爾報一個數字。大號白色。出。大號白色。出。
林濤一趟一趟跑。自行車後座綁四個快遞袋。騎出去。騎回來。喘著氣。灌兩口水。再騎出去。
劉偉搬箱子。拆空箱。疊紙板。掃地。灰大。他戴著林濤的口罩。眼楮上面全是灰。
你怎麼搞的。林濤看他一眼。
箱子上的灰。一搬就揚。
你輕點。
輕了你來搬。
陳州在旁邊核單。淘寶後台導出訂單。一個個對。名字。地址。電話。型號。對完一批交給林悅。林悅打包。封好。交給林濤。林濤送。
一條線。
上午。又出了14單。總計82。
中午。林悅從包里掏出三個飯團。自己一個。給陳州一個。給林濤一個。
你什麼時候買的。陳州問。
早上來的路上。便利店。
劉偉呢。
林悅從包里又掏出一個。買了四個。
劉偉接過來。咬了一口。姐。你是我親姐。
林悅沒接話。繼續吃自己的。吃完。擦手。繼續打包。
顧苗沒吃飯團。她帶了面包。坐在折疊桌旁邊啃。眼楮沒離開屏幕。
出單了就叫我。她說。我實時回復。不能讓買家等超過五分鐘。
為什麼五分鐘。
淘寶客服響應時間影響店鋪權重。五分鐘以內是優質。超過十分鐘降權。
陳州看了她一眼。又是不知道誰教的。
下午。第二波來了。
訂單數從82跳到89。94。97。
沖了。顧苗說。手指更快了。
林悅打包速度沒變。但手上的動作更緊湊了。封口三道。貼單一按。地址掃一眼。下一個。四十秒一個。
劉偉搬箱子的速度跟不上了。林悅桌上的貨堆了三個。
快點。林悅說。沒抬頭。
我在快點！
陳州放下核單。過去幫劉偉搬。兩個人一起搬。快了一倍。
林濤跑得滿頭汗。自行車鏈條掉了兩次。第二次他蹲路邊修。手全是油。修好了。擦了兩下。繼續騎。
三點多。103單。
林悅在橫線本上更新了數字。103。庫存125。
可以了。她說。比預想的好。
還在出嗎。陳州問。
出。但慢了。估計到傍晚能到110到115。
115的話。
利潤一千一百多。扣掉車庫人工快遞袋。淨九百左右。
王建國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坐在車庫門口的台階上。本子攤在膝蓋上。記著數字。
我算了一下。他推了下眼鏡。今天103單。代發利潤6塊。自發利潤9塊8。差價391塊。加上雙十一的。你這兩個月淨利快到四千了。
扣掉進貨成本。車庫。人工。快遞袋。文具店多買的袋子。
還剩多少。
兩千出頭。
陳州點頭。兩千出頭。上輩子雙十一他賺過四十萬。現在兩千出頭。
但這是他自己的。每一單他看過。每一個盒子他數過。每一張面單他核對過。
傍晚。訂單停了。最終115。
林悅把最後一個盒子封好。貼單。交給林濤。林濤騎上自行車。晃晃悠悠走了。
劉偉靠在牆上。棉服脫了。t恤後背濕透了。手心兩個紅印。
一百塊。他喘著氣。一百塊真不好掙。
明天還來嗎。陳州問。
劉偉想都沒想。
林悅在擦桌面。收拾剪刀。收膠帶。把橫線本合上。在封面寫了12.12完。
顧苗關了電腦。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今天客服消息287條。退貨0。差評0。咨詢轉化率71%。
71%。
高于行業均值。
你怎麼知道行業均值。
報告上寫的。
陳州沒追問。
顧苗背上電腦包。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車庫。
明天還有退貨要處理。售後我來。
快遞那邊。今天發了103單。還有12單明天發。林濤明天來得及。
她走了。
陳州站在車庫中間。白光燈還亮著。地上有灰。有膠帶頭。有快遞袋的碎角。
劉偉蹲在門口喝水。一瓶礦泉水。咕嘟咕嘟灌完。
老陳。
你這店。能做大。
我是說真的。不是拍馬屁。你看看今天這個架勢。四個人。一百多單。跟玩似的。
跟玩似的。陳州重復了一遍。笑了一下。
你手心也紅了。
陳州看了看。確實。
王建國從門口台階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把本子遞給陳州。
賬記好了。你看看。
陳州接過本子。工工整整。每一筆。進貨。車庫。人工。快遞袋。文具店。分類清楚。最後匯總。淨利兩千出頭。
你媽真是出納。
遺傳。
陳州把本子還給他。幫我收著。
晚上。宿舍。
陳州躺床上。手心熱。胳膊酸。
手機震了。沈念念。
多少。
115。
比你說得多。
賺了多少。
淨九百左右。
那你欠我一頓飯。
為什麼。
我說賣不完三千不要了。你緊張了。說明你在乎。在乎就得請客。
你的邏輯。
我的邏輯。
陳州笑了一下。
行。請你吃。吃什麼。
麻辣燙。
就麻辣燙？
加一份寬粉。加一份午餐肉。加一份鵪鶉蛋。
你還挺會點。
我一直會。
陳州把手機扣在胸口。天花板上什麼也看不見。
115單。
今天發了103。明天還有12。後天退貨處理。大後天補貨到。
這條線搭起來了。
人。貨。場。物流。售後。
都在這六七個平方里。
他閉上眼。手心的紅印還在。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