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12單發完了。
林悅把橫線本翻到新的一頁。寫了個日期。下面一行︰發12。庫存91。
91個。撐不到下一次補貨。
補了。昨天下的單。一百個。三天到。
三天。中間如果來一波小單就緊張了。
雙十二之後有三天冷期。不會有量。
林悅點頭。合上本子。擦桌面。收剪刀。跟昨天一模一樣的動作。
顧苗坐在電腦前面。屏幕上彈了三條售後消息。
一個說盒子角癟了要退。一個說顏色跟圖片不一樣。一個說買了不想要了。
怎麼回。
角癟的賠三塊。不退。快遞運損不是質量問題。顏色那個發實拍圖給他。說不存在色差。不想要的那個人買了兩單。退一單可以。來回郵費他出。
陳州看了她一眼。
你什麼時候學會的。
淘寶規則頁面。賣家中心。售後處理規範。都寫著。
你看了。
看了。昨晚看完的。
陳州沒說話。昨晚雙十二打完仗。她回去看的是淘寶規則頁面。
顧苗手指沒停。三條消息回了。等回復。
第一個買家回了。三塊也行。盒子我留著。
第二個回了。那算了吧。湊合用。
第三個沒回。
第三個不急。超時未回復系統自動關閉。
林濤從外面進來。自行車鏈條上全是新油。手上也全是。
送完了。12單。三個快遞櫃。一個菜鳥驛站。
路上沒出事吧。
鏈條又掉了一次。不過這次我自己修的。三十秒。
他拍了拍車座。這車我騎熟了。知道哪兒響哪兒緊。
劉偉也來了。比昨天早了十分鐘。
今天搬什麼。
今天不搬。陳州說。今天沒昨天那麼多。你來幫忙盯著後台。有訂單彈出來報一聲。
盯後台？我用手機就行？
用林悅的電腦。別打游戲。
劉偉坐在折疊桌旁邊。盯著屏幕。過了一會兒。
老陳。真不出單了。
雙十二後冷期。正常。
多久能恢復。
三天。然後慢慢往上爬。
劉偉點頭。繼續盯著。忽然挺直了腰。來了一單。
嗯。記下來。
就一單。
一單也是單。
下午。顧苗走了。說回學校有課。背包里塞著電腦。走之前在門口站了一下。
退貨率我算了一下。截止現在3單售後。115分之3。2.6%。
行業均值多少。
6%到8%。
我們低。
質檢做得好。林悅那道關把住了。壞的挑出來了。發出去的都是好的。
她看了林悅一眼。林悅沒抬頭。在整理箱子。
明天我來處理剩余售後。快遞那邊物流跟蹤我盯著。有異常我聯系林濤。
她走了。
陳州站在車庫門口。手機響了。陳遠山。
排骨焯水了嗎。
焯了。
土豆切滾刀塊。別切太小。炖沒了。
知道了。
青椒最後放。放早了爛。
西紅柿雞蛋。雞蛋先炒。盛出來。再炒西紅柿。出汁了再把雞蛋倒回去。
你教過我了。
怕你忘。
陳州握著手機。沒說話。
那到時候你來。
路上慢點。
掛了。
林悅在旁邊听見了。沒問。低著頭把最後一排箱子數了一遍。在橫線本上寫了數字。
你爸？
陳州回頭。林濤站在車庫門口。手里拿著一瓶水。
你們……聯系上了？
林濤看了他一眼。沒追問。擰開瓶蓋喝了口水。
我姐說你最近話多了。
哪話多了。
她說你第一天來的時候一句話不說。現在會笑了。
陳州想了想。好像是。
晚上。
校門口那條街。麻辣燙店。六張桌子。塑料凳子。燈管嗡嗡響。
沈念念已經到了。坐在角落。面前一個不銹鋼盆。自己夾了一堆。寬粉。午餐肉。鵪鶉蛋。還有藕片和豆皮。
陳州端著自己的盆過來。坐下。
你夾的什麼。
你管我夾什麼。
讓你請客。你還挑三揀四。
我挑的是我那碗。你那碗你自己夾的。怪誰。
陳州看了看自己碗里。豆腐。土豆。海帶。一根火腿腸。
你吃這麼素。
我平時就吃這些。
騙人。你那天在食堂吃了三個雞腿。
那是食堂。這是麻辣燙。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沈念念夾起一顆鵪鶉蛋。咬了一半。麻辣燙里沒有雞腿。
陳州看著她。
她吃相不講究。嘴角沾了紅油。筷子在盆里翻來翻去。寬粉挑起來吹兩口。吸進去。湯汁濺了一點在桌上。
你那三千。陳州說。
雙十二淨利九百。兩個月累計兩千出頭。按比例分。你那三千大概能拿回……他算了算。四百多。
才四百多。
第一次。後面會多。
我不急。沈念念又夾起一片午餐肉。我就是想看看你能不能做成。
做成了。
做了一半。她嚼著午餐肉。指了指陳州。你現在是能賣了。但不夠。
哪里不夠。
你一個人不夠。
我有林悅。有林濤。有顧苗。還有劉偉。
你說的是干活的人。我說的是你。
陳州看著她。
你每天上課。看後台。去車庫。核單。幫著搬。回宿舍看數據。睡覺。第二天再來一遍。
你不累？
累你還干。
不干怎麼辦。
沈念念放下筷子。看著他。火鍋底料的蒸汽模糊了她的臉。
你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什麼樣。
以前你什麼都不在乎。成績不在乎。人不在乎。錢不在乎。
現在呢。
現在你在乎了。你在乎那些數字漲沒漲。在乎林悅打包快不快。在乎你爸的排骨焯水了沒有。
陳州沒接話。
在乎是好事。沈念念又拿起筷子。夾了塊藕片。但你得給自己留點。別全給出去了。
什麼意思。
你給林悅開工資。給劉偉開工資。給顧苗分利潤。給你爸買圍裙。給我請麻辣燙。
她頓了一下。
你自己呢。
陳州看了看自己的碗。豆腐。土豆。海帶。一根火腿腸。
我不用什麼。
你夠什麼。你雙十一賺了兩千多。你花了嗎。你給自己買過什麼。
我不用什麼。
沈念念沒說話。從自己盆里夾了兩個鵪鶉蛋。放進陳州碗里。
不用。
讓你吃就吃。
陳州看了看碗里的鵪鶉蛋。拿筷子戳了一個。塞嘴里。
好吃嗎。
麻辣燙里煮的。都一個味。
你真沒意思。
沈念念低頭吃。吃了一會兒。抬頭。
你爸那邊……怎麼樣了。
挺好的。
什麼叫挺好的。
就是……挺好的。他買了圍裙。買了排骨。讓我周末去做飯。
你自己做。
他會吃嗎。
沈念念沒再問。低頭把最後幾根寬粉挑起來。吹了吹。吃了。
陳州去櫃台付了錢。三十四。兩盆。
出來的時候街上人少了。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沈念念走在他旁邊。手揣在棉服口袋里。
冷嗎。
還行。
你那棉服薄了。
你借我？
我沒有。我有的是錢。
那你去買。
不買。
沈念念笑了一下。白色的氣從嘴里冒出來。
走到岔路口。她往左。他往右。
陳州。
你以後要是做大了。別忘了請你吃麻辣燙的人。
忘不了。三十四塊。
你記得倒清楚。
我一直清楚。
她轉身走了。馬尾在棉服領子上一甩一甩。路燈下面影子一長一短。
陳州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宿舍走。
手機震了。陳遠山。
雞蛋要不要打散了再炒。
打散。放一點鹽。油熱了再倒。
油冒煙了算熱了嗎。
冒煙太過了。油面起波紋就行。
陳州看著屏幕。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站在廚房里。對著手機問雞蛋怎麼炒。
他把手機收兜里。風吹過來。涼的。
但手心不冷。
鵪鶉蛋的溫度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