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庫卷簾門拉上去的時候林悅已經在里頭了。
地上三排收納盒。大號白色。碼齊了。拆開的紙箱攤在地上當防塵墊。她蹲著貼標簽。手沒停。
昨晚多少。
四十七。禮盒十九。常規二十八。
陳州把書包擱角落。翻發貨單。
紙盒。
剩一百二。第二批明天到。今天發完明天空一天。後天補。
催了沒。
催了。加五十走順豐。廠家說加急。
顧苗進來的時候手機舉著。不是競品監控。是快遞後台。
中通漲了一毛。年關了快遞也擠。申通沒漲但慢半天。禮盒走中通常規走申通。差兩毛。禮盒客人等不了。
劉偉在桌前。筆記本開著。後台數據。
訪客一千二。轉化3.1%。搜過年收納排第二了。
第一。
義烏那個。斷貨了。詳情頁掛了年後發貨
陳州看了眼屏幕。第二。上面是空貨架。
林悅。詳情頁加一行。現貨發售。年前後發貨。當天發。紅色加粗。
改完。轉化跳到3.4%。
上輩子他花三萬投直通車。買關鍵詞買展位買流量。轉化從1.8%提到2.1%。開會慶功。吃了兩桌。
現在一行紅字。沒花錢。
王建國在算賬。鉛筆。橫線本。
昨天毛利。禮盒十九乘五十五一千零四十五。常規二十八乘二十九八百一十二。總共一千八百五十七。減快遞三百二。減紙盒二塊五。減貨成本五百一十七。淨利一千零一十七。
抬頭。
破千了。
第一個日淨利破千。
上輩子他簽過八百萬的單。提成八十萬。簽字的時候手都沒抬。
現在一千零一十七。站在車庫里。紙箱味。膠帶黏味。這一千塊比那八十萬重。
林濤從外面進來。三個蛇皮袋。自行車。鏈條聲先到人後到。
三十二單發走了。中通下午四點來收剩下的。
吃了沒。
林悅從冰箱拿了四盒泡面。燒水。電熱水壺十五塊。水開了壺蓋啪啪跳。
四個人在車庫里吃面。坐紙箱的。靠牆的。蒸汽從面盒里冒。
劉偉翻後台翻到一條訂單。停了。
這單。
陳州看過去。禮盒裝。收件人寫的是。地址貴州遵義。留言欄有一行字︰外婆八十了今年腿不好下不了樓。家里東西多放不下。這個盒子大她夠得著。過年回去給她收拾。
五十五塊錢。兩盒收納盒。一個紅紙盒。
劉偉把手機放下來。沒說話。
林悅看了一眼。手上的標簽貼完了。拿下一個盒子。
上輩子他送過客戶兩萬塊的紅酒。木盒。絲帶。手寫卡片。收的時候對方點個頭。第二天忘了。
現在五十五塊錢。貴州遵義。一個八十二歲的外婆。腿不好。夠得著。
陳州手機響了。
媽。
什麼時候回來過年。
還沒定。年底忙。
忙。知道你忙。過年不回來像什麼。
排骨買了。糖醋的。你小時候愛吃的。
停了一下。
你爸那邊……你自己安排。
陳州筷子停了。
我沒說不行。我說你自己安排。
又停了一下。
大年三十回來。初幾走隨你。
掛了。
面坨了。筷子插在盒里。
上輩子過年。大平層。保姆放假了。速凍餃子蘸醋。春晚聲音開很大。窗外煙花後來禁了。就只有燈。
他媽上輩子過年去了三亞。跟姐妹們。朋友圈九張圖。大海椰子樹。他點了贊。
他爸上輩子在哪他不知道。過不過年跟他沒關系。
現在他媽說回來過年。糖醋排骨。小時候愛吃的。
他爸在老工業區筒子樓里。一個人。下班看做菜視頻。試了三次紅燒肉。
他媽說你自己安排。沒說不行。
面涼了。林悅說。
把面吃了。涼的。
下午。單子繼續來。林悅打包。顧苗售後。劉偉盯後台。王建國對賬。林濤跑快遞。流水線一樣。誰不用催。誰干完了接下一個。
林悅打包快。四十五秒一個。標簽貼正。膠帶封口壓平。紙箱折好不鼓。她干了兩百多個了手上有數。顧苗接完一個售後電話。客人問禮盒能不能放賀卡。顧苗說可以。拿了張白紙。寫了新年快樂四個字。塞進紙盒。
上輩子他管一百多人的團隊。要排班。要盯績效。要開會。有人摸魚。有人抱怨。有人甩鍋。
現在五個人。不用排班。不用盯。干完了問還有什麼。沒人抱怨。沒人甩鍋。
手機震了。不是媽。
沈念念。
不是消息。人。
她站在車庫門口。圍巾紅的。手里兩個塑料袋。
你們是不是沒吃。
吃了。泡面。
泡面。
她沒多說。進來。塑料袋擱桌上。一盒米飯。一盒西紅柿炒雞蛋。一盒紅燒肉。食堂打的。
南區食堂。排了十分鐘。
你怎麼來的。
騎車。
你有車。
借的。
顧苗抬頭看了一眼。沒否認。
沈念念把飯盒打開。米飯冒熱氣。西紅柿炒雞蛋紅黃分明。紅燒肉顏色紅亮。
不是陳州做的暗紅。是食堂師傅的紅亮。
陳州吃了。林悅拿碗。顧苗。劉偉。王建國。林濤回來也盛了一碗。
六個人。車庫里。站的站坐的坐蹲的蹲。
沈念念坐紙箱上。吃米飯。看他們吃。
好吃嗎。
好吃。
食堂師傅做的比你做的好吃。
但你爸做的比食堂好吃。
陳州看了她一眼。
你怎麼知道。
你說的。肉爛。鹽剛好。糖色紅亮。
我沒說好吃。
你說鹽剛好肉爛糖色紅亮。這就是好吃。你不說好吃因為你覺得說了好像——
咬了口米飯。沒說完。
好像什麼。
好像你在承認什麼。
承認什麼。
承認你想要一個會做菜給你吃的爸。
她把最後一塊紅燒肉夾到陳州碗里。
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車庫里安靜了一下。然後劉偉說這紅燒肉行。王建國說食堂師傅幾級廚。林悅說米飯不夠我再去打。又熱鬧了。
沈念念吃完。把飯盒收了。塑料袋系好。
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路我認識。
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
過年回家嗎。
初幾回來。
初七。
初七來這兒？
她點了下頭。走了。自行車鏈條聲遠了。
晚上。單發完了。快遞收走了。紙箱空了一地。膠帶碎片。標簽底紙。
林悅走前報數據。
今天五十三單。禮盒二十二。常規三十一。訪客一千三。轉化3.4%。
王建國算了。
淨利一千一百二。
連續兩天破千。
人走了。車庫就陳州一個。
他坐紙箱上。摸手機。
給陳遠山發消息。
過年你回不回。
等。
陳遠山回得慢。打字慢。一個字一個字蹦。
不回。廠里值班。初一到初六。
初七呢。
初七上班。
我初七來。
你陪你媽。
初七來。
過了一會兒。
那你初七來。我做飯。
陳州把手機放下。
車庫里安靜。走廊燈壞了。就車庫這盞。白熾燈。發黃。
他想起上輩子過年。大平層。速凍餃子。春晚開很大聲。窗外沒有煙花。就燈。
今年他媽在徐淮等他。糖醋排骨。小時候愛吃的。
他爸在杭州等他。初七。做飯。
上輩子過年是一個人的事。
今年不是了。
圍巾還在脖子上。沒摘。
車庫門拉下來。鎖上。走回宿舍。
路燈黃。一盞。一盞。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