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冬瓜排骨湯不要錢。林濤打了三碗。
你喝得完？
喝不完給你。
我不要。
沈念念要不要。
她走了。說回宿舍寫作業。
林濤端著兩碗湯回來。一碗擱在陳州面前。真不要？
真不要。
那我喝。他把兩碗並排放著。先喝左邊那碗。喝了一口。燙。吹了吹。又喝一口。
陳州吃完了飯。餐盤推到一邊。食堂里人少了。窗外的路燈已經亮了。玻璃上映著室內的燈和外面的人影。分不清哪個在里哪個在外。
林濤還在喝湯。喝得呼嚕響。
你能不能小聲。
湯好喝。
免費的當然好喝。
你看不起免費的。
我沒有。
你有。
——
從食堂回宿舍的路上林濤一直在說趙磊。說趙磊那個三分球姿勢。說那個矮個子叫小馬的運球。說體院那邊有個室內球館地板是木的。
木地板是什麼意思。
就是木頭的。不是水泥的。摔了不疼。
你經常摔。
我不摔。我打球很穩。
你上回摔了一跤膝蓋磕了一塊。
那是水泥地。木地板就不疼。
你還要去體院打。
趙磊說隨時去。
陳州沒接。
宿舍樓門口停了兩輛外賣車。一箱一箱的。有個穿黃馬甲的坐在車座上刷手機。另一輛空的。人不知道去哪了。
他們上了樓。三樓。走廊里有人在打電話。聲音很大。說的什麼听不清。門開著。光從里面漏出來。長方形的。打在走廊地上。
——
宿舍四個人。林濤住下鋪。陳州對面下鋪。上面兩鋪一個堆東西一個空著。空著那個本來有人的。開學轉走了。轉到隔壁學校去了。另一個堆東西的叫張磊。不怎麼回來住。在本市有個女朋友。基本住外面。
林濤推門進去。把書包扔床上。踢了鞋。往床上一躺。彈簧響了好幾聲。
你那個床該換了。
學校不給換。
你自己買一個。
買了搬不動。
讓劉偉搬。
劉偉搬不動。他比這床還輕。
陳州坐到自己床上。脫了外套。外套搭在床頭的鉤子上。鉤子是根鐵絲彎的。以前掛過毛巾。現在毛巾在地上。
手機震了一下。
顧苗。今天最後八十幾單打包完了。王建國核完賬。林濤那個補貨明天到。
他回了。
又震了一下。對了。豆瓣那個帖子又漲了。現在兩百多條回復了。
他看了一眼。沒回。把手機擱在枕頭上。
林濤翻了個身。面朝牆。
陳州。
你姐姐最近怎麼樣。
什麼我姐姐。
林悅啊。你叫她姐姐？她不是你團隊的人嗎。
她是你姐姐。
我知道。我問的是她最近怎麼樣。你跟她不是天天聯系嗎。
今天沒聯系。
那你打個電話。
干嘛。
問問她。
問什麼。
林濤翻回來了。面朝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不知道哪年漏的。干了。留下一個不規則的圈。像地圖。
她最近話少了。
你姐話少？
嗯。以前她一天能發十幾條消息。現在隔天才發一條。
她忙。
她一直忙。但以前忙也發消息。
陳州沒接。
林濤摸出手機。看了看。又鎖了。放在胸口。
她工資我還欠著。
你發工資的。你不欠。
我發的。但她上次說不用給了。說她不要。
為什麼不要。
她說她幫我是應該的。不要錢。
那就不給。
那不行。她在外面打工不容易。一天一百二。她不要我怎麼行。
你跟她說過？
說過。她說不要。說了三遍。我不敢再說了。
那就先欠著。等她想拿了再給。
你覺得她會要？
你怎麼知道。
她不要是因為她把你當弟弟。但她也得吃飯。等她想明白了自己會開口。
林濤沒說話。把手機從胸口拿起來。又看了看。還是鎖了。又放回去。
——
王建國敲門的時候帶著一股泡面味。
哥。賬本。
他站在門口。手里拿著那個黑色封面的本子。袖口上有灰。不知道哪蹭的。
放桌上。
王建國放下了。沒走。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林濤。
濤哥睡了？
沒睡。林濤說。還是躺著。
王建國站了一會兒。然後說。那個。今天的賬。零售六百三十。批發八百三。快遞費一百一十七。紙箱膠帶四十六。退了一單。扣了十五。
淨利一千三百零二。
比昨天多。
嗯。比昨天多八十一。
王建國說完沒動。還站著。
還有事？
沒了。
那你回去睡。
他走了。門沒關嚴。留著一條縫。走廊的光從縫里漏進來。一條細線。照在地板上。
——
林濤把台燈打開了。黃的。不怎麼亮。他的台燈是超市買的。九塊九。燈罩有點歪。光偏了一邊。照在牆上一個圓。不圓。橢圓。
他坐起來。把被子拉到腰那里。靠著牆。開始翻手機。
陳州也開了台燈。那盞好一點。充電的。USb口的。白光。
宿舍里兩個燈。一黃一白。
陳州。
你說我媽知不知道我在做生意。
你不是說了嗎。你跟你媽說了。
我說的不詳細。就說幫朋友管倉庫。發了點工資。
那不就是了。
但她上次打電話問我倉庫在哪。我說在學校。她說學校哪有倉庫。我說學校外面租的。她說租的多少錢。我說不貴。她說不貴是多少。
你媽挺細的。
我媽什麼都不細。就這件事細。
陳州笑了一下。不響。鼻子里的。
她可能擔心你。
擔心什麼。
擔心你被騙。
被騙什麼。我又沒投錢。
你投了時間。在家長看來投了時間就是被騙。
林濤想了想。也是。
你姐呢。你姐知道嗎。
我姐知道。全知道。連進價都知道。
你姐怎麼說的。
她說——你跟著陳州就行。他不會坑你。
陳州沒說話。
她說你靠譜。
你是不是不喜歡別人夸你。
沒有。
你每次說沒有就是有。
你什麼時候學會這個的。
沈念念說的。
沈念念什麼時候說的。
上次在車庫。你不在。她跟我說你這個人就是這樣。說沒有就是有。說行了就是不想說了。說嗯就是不想理你了。
她觀察力挺強。
她觀察你很久了。
陳州看了他一眼。林濤正在低頭看手機。沒看他。說完了也沒等回應。翻了個身。把台燈關了。
睡了。
——
黃燈滅了。宿舍暗下來。只剩陳州那盞白燈。白光照著桌面。桌面上一本消費者行為學的課本。攤開著。翻到第七頁。沖動消費的心理機制。他今天上課看的那頁。
他合上了課本。
手機亮了。不是顧苗。是媽。
天暖了。別穿太多了。出汗容易感冒。
他看了一下。打了幾個字。知道了。
發完了。又刪了。重新打。嗯。知道了。
發了。
媽沒再回。大概睡了。
他想起上輩子。他媽給他發消息他基本不回。有時候隔一天。有時候隔三天。後來他媽不發消息了。改發朋友圈。發一些養生的。發一些廣場舞的視頻。發一些震驚！這種菜千萬別和水煮的鏈接。他從來點開過。嫌煩。把她屏蔽了。
屏蔽了以後他媽還發。不知道他看不看。還在發。
現在他看著那條天暖了別穿太多。六個字加一個句號。
他把手機放下了。關了台燈。
宿舍全黑了。窗簾沒拉嚴。一條光從外面路燈滲進來。照在天花板上。那塊水漬看不清了。
林濤已經不打呼了。剛躺下那會兒打了兩聲。現在沒了。呼吸均勻。
遠處有人在喊什麼。听不清。然後是笑聲。然後安靜了。
陳州躺著。看著天花板。
手機又震了一下。他沒看。
可能是顧苗。可能是顧苗不是。可能是沈念念。也可能誰都不是。淘寶的系統消息。您有新的訂單。或者店鋪有新評價。或者什麼促銷提醒。
他沒看。
不是不想看。是現在不想看。
——
陳州。
林濤的聲音。悶悶的。臉朝牆。
你不是睡了嗎。
沒睡著。
干嘛。
沒事。就想問一句。
你覺得我姐沒事吧。
沒事。
你怎麼知道。
你姐要是真有事。不會發消息少。會發消息多。會把所有事都發給你。碎碎念。你嫌煩的那種。
你說得對。
她不發。說明她在消化。不是不信任你。是覺得沒必要讓你跟著擔心。
你怎麼跟沈念念似的。什麼都能分析出來。
我瞎說的。
你瞎說的每次都對。
睡吧。
安靜了。
又過了一會兒。林濤的呼吸變長了。均勻了。這回是真睡了。
——
陳州把被子拉到胸口。春天了。晚上還是涼。被子是學校發的那條。薄。硬。洗過一次。縮水了。蓋著有點短。腳露在外面。他把腳縮了縮。
手機還亮著。在枕頭旁邊。光映在天花板上。一小塊。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把手機翻過去了。光沒了。
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