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路上的葉子換了茬。新葉長大了幾天，密了，擋了一半天。光從葉縫里碎下來，落了一地。風吹過去，地上的光碎也跟著動。
沈念念走在前面。步子碎。短。快。她穿了雙白球鞋，鞋帶系得松，左腳那根拖了一點。她回頭看他。
你走快點。
你走慢點。
我天生快。
你天生步子小。
步子小怎麼了。
沒怎麼了。
她轉回去繼續走。路過一棵梧桐樹，伸手拍了一下低處的葉子。彈了一下。嫩綠的。彈回來的時候打在她手背上。她縮了一下手。甩了甩。沒說什麼。
你媽什麼樣。
他沒準備她說這個。
什麼什麼樣。
就是——什麼性格。凶不凶。
不凶。
不凶是多不凶。
就是正常。
正常是什麼樣。
你見了就知道了。
我沒見過，我怎麼知道什麼樣。你描述一下。
她開五金店。
然後呢。
然後沒然後了。
開五金店就是性格？
不是。是她干的事。
那你描述性格。
嘴硬。
嘴硬什麼意思。
嘴上說的跟心里想的不一樣。
那不是口是心非。
差不多。
你媽口是心非。
你不？
我什麼時候。
你說你不急。
我沒急。
你問什麼時候去。
問問不行？
沈念念不說了。走了一段路。手揣兜里。她走路手喜歡揣兜。左邊。右手出來拉書包帶。書包帶滑下來，她拽上去。又滑下來。她不管了。
她知道我多大嗎。
知道。
知道我學什麼嗎。
知道。
知道我長什麼樣嗎。
不知道。
你沒給她看過照片？
沒有。
為什麼。
沒拍過。
你手機里沒我的照片？
有為什麼不給她看。
那是我的。
什麼叫你的。我拍的照片是你的？
在我手機里就是我的。
你的你的。那你帶我去給她看干什麼。看真人。
她說要看的。
我也說要看。我看看你媽什麼樣。
你看了就知道。
你又說這句話。
他們走到後街了。燒烤攤的煙飄過來。不是飯點。下午。攤子沒開。但碳已經燒上了。煙從鐵皮桶里冒出來。灰的。直的。風一吹散了。
沈念念停了一下。看了看燒烤攤。
晚上吃這個？
你吃？
我看看。
你看看就看看。
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我在好好說話。
你吃叫好好說話？
你想吃就吃。
我沒說想吃。
那你問什麼。
我看看不行？
她走了。陳州跟上去。後街的路不寬。兩邊的小吃店下午都關著門。卷簾門拉到底。只有一家水果店開著。隻果和香蕉擺在門口的紙箱里。老板娘坐在里面看電視。屏幕的光從門口照出來。藍的。
食堂。下午三點多。一樓沒幾個人。打菜窗口關了。只有面檔開著。一個阿姨在里面擦台面。抹布灰的。她擦了一圈，換了面，又擦了一圈。
吃面嗎。
不餓。
你中午吃了什麼。
食堂。
又食堂。
那去哪吃。
你有錢。
什麼。
你有錢。你不說你賺錢了。
我什麼時候說了。
你跟你媽說的。你說你賺了幾千。
他停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你打電話那天。我去三棟交作業。從走廊那頭過。你在走廊上講電話。門開著。我听見了。
你听見什麼了。
你跟你媽說的。網店。淘寶。幾千。
就听見這些？
還有。你說上學期開的。你媽問你存了多少你沒回答。
他看著她。她坐在食堂的椅子上。塑料的。白色的。她坐下來的時候椅子在地上蹭了一聲。手擱在桌上。桌上有水漬。圓的。杯子印的。她用手指劃了一下。
你開淘寶店。
什麼時候開的。
上學期。
上學期。你怎麼不說。
沒顧上。
你跟你媽也說的沒顧上。
就是沒顧上。
你對誰都沒顧上。
就真沒顧上。不是故意瞞你。
你跟林濤說了嗎。
他知道。
顧苗呢。
她幫我管。
所以大家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不是大家都。就幾個。
幾個不包括我。
你不一樣。
哪不一樣。
我跟我媽都沒說。跟你也不該用瞞的。就是沒找到什麼時候說。
沒顧上。
你只會說這個詞。
食堂里那個阿姨擦完台面了，去了後廚。水龍頭響了。碗踫碗的聲音。遠處有人推門進來，又出去了。門彈簧響了兩下。
賣什麼的。
家居。鞋架。收納袋。
賺了多少。
上個月破萬了。
你說幾千。
幾千也是。一萬也是幾千。
你騙你媽。
沒騙。我說了幾千。沒說具體。
你媽問你存了多少你不回答。
你怎麼听見這些的。
我走了兩步。你在走廊上聲音不小。
你走路沒聲音。
我穿了球鞋。
你球鞋有聲音。
你有的時候听不見身邊的聲音。
他沒接這句話。她也沒追。
店叫什麼。
你看干什麼。
我看看。
不用看。
你怕我看？
不是怕。
那你給我看。
你搜也搜不到。我不做推廣。
你搜不到因為你做得小。
不小了。
不小了你不做推廣？
不需要。豆瓣有帖子。帶鏈接。一個博主寫的收納攻略。用了我的鞋架。
你給錢了？
沒給。她自己寫的。買了以後覺得好。
你運氣好。
東西好。她覺得好才寫的。
沈念念低著頭。手機擱在桌上。她沒搜。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手指還在劃那個水漬。劃了一圈又一圈。
你幫我看個事。
什麼。
合頁。不銹鋼的。我要上鏈接。你幫我拍照片。
你會拍照？
不會。
那你拍什麼。
手機拍。試試。
手機拍能拍好？
你幫我看看哪張行。
你找我？
你不找顧苗？
她不懂這個。
我懂？
你審美比她好。
你怎麼知道。
你穿衣服。顏色搭配。你每次都不一樣。
那叫會穿衣服。不叫審美好。
會穿衣服不就是審美好？
不一樣。
哪不一樣。
審美是看東西。穿衣服是穿東西。
你看東西行。
我不知道我行不行。
你行。你幫我看看。貨到了我叫你。
什麼時候到。
還有兩天。
兩天以後你找我。
你別自己先拍了。
不拍。
你答應了。
答應了。
你上次也答應我了。
我上次答應你什麼了。
你答應我黃燜雞換別的。第二天又黃燜雞。
那不一樣。
哪不一樣。
那個是吃的。這個是正經事。
吃的就不是正經事？
你別岔開。
我沒岔。你岔的。
食堂的門開了。進來兩個男生。運動短褲。拖鞋。他們走到面檔。一個喊了聲。阿姨從後廚出來了。圍裙上沾了面粉。她在包什麼。餛飩。皮薄。肉少。一個個攤在盤子里。
你要不要吃碗面。
你不是不餓。
你餓了？
有點。
那你吃。
你陪我吃。
你不是不餓。
你吃我就吃。
他去了面檔。兩碗面。一碗加蛋。一碗不加。
哪碗加蛋。
你的。
為什麼我的加蛋。
你需要營養。
我不需要？
你不需要。你胖了。
我胖了？
你上個月穿的褲子。這個月扣子緊了。
你怎麼知道。
我看見的。
你觀察我褲子。
我什麼都觀察。
面端過來。兩碗。熱氣。她那碗加蛋。蛋黃完整的。荷包蛋。蛋白在湯里散了一點。
她先吃蛋。把蛋黃戳破。蛋黃流出來。她在湯里攪了攪。
你不吃蛋黃。
你先把蛋黃戳破。
我習慣。
你以前不戳。
以前不戳？
以前整個吃。
我現在改了。
改了。
面很燙。她吹了吹。吃了一口。眼楮眯了一下。
不辣。燙。
你吃慢點。
你管我。
他吃面。面是細面。堿水面。湯底是骨頭湯。白的。上面飄了蔥花和一點油星。
他們吃面的時候門外過去一輛三輪車。賣水果的。喇叭在喊。隻果三塊。香蕉兩塊。聲音從遠到近再到遠。三輪車過去了。喇叭聲也過去了。
你媽為什麼離婚。
他筷子停了一下。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沒問過。
你沒問過你媽為什麼離婚。
你也不想知道？
想。但不好問。
有什麼不好問的。
你問你爸媽為什麼離婚試試。
我爸媽沒離婚。
那你不知道那種感覺。
什麼感覺。
就是你問了，他們也不一定說。說了你也不一定懂。懂了你也不一定能做什麼。
你連試都沒試。
試過。初中。問她。她說大人的事小孩別管
然後呢。
然後就沒再問了。
你從初中就不問了。
你不覺得應該再問一次嗎。
你覺得？
我覺得你該問。
為什麼。
你不問你就一直不知道。不知道你就會瞎想。瞎想比知道更難受。
你怎麼知道瞎想比知道更難受。
我猜的。
你又猜。
我猜得準。
你上次也說你猜得準。
上次是合頁。這次不一樣。
哪不一樣。
合頁是東西。你媽是人。
他看著碗里的面。湯不冒熱氣了。面有點坨了。他夾了一筷子。吃了。
再說吧。
你又說再說。
不然說什麼。
你說好的。
什麼好的。
你說有空帶我去的。你媽問你你也說了有空。你對誰都。對誰都。
這次不一樣。
你上次也說的不一樣。
你怎麼知道我上次說的。
你自己說的。你跟你媽打電話說的。
你听見的。
你什麼都听見了。
我沒故意听。路過的。
他把面吃完了。湯喝了一半。碗底露出來。白瓷的。有個缺口。不大。在碗沿上。摸了一下。刮手。
沈念念那碗還剩小半。蛋吃完了。面剩了。她把碗推到中間。
吃不下了。
你每次都剩。
面坨了。
你吃得慢。
你催我。
我沒催。
你吃完了就是催。
什麼道理。
我的道理。
他看了看她那碗。剩的面不多。他沒說什麼。
走吧。
去哪。
走走。
你又走走。
你不走？
他們出了食堂。太陽矮了。影子長了。梧桐樹的影子鋪了一地。踩上去沒有聲音。影子不能踩出聲音。但沈念念踩影子。左腳踩一下。右腳踩一下。她踩自己的影子。踩的時候步子大了一點。
後街拐進去的時候經過那個車庫改的倉庫。鐵皮門。鎖著。門口地上有膠帶的碎頭。上次打包撕下來扔的。沒人掃。
沈念念停了。
這是什麼。
倉庫。
你的倉庫？
我能看看嗎。
鎖了。沒鑰匙。
鑰匙呢。
顧苗那兒。
你連鑰匙都沒有。
她管倉庫。我不管。
你開店你不管倉庫。
分工。
你分得倒清楚。
她蹲下來看了看門縫。鐵皮門和地面之間有一指寬的縫。她歪著頭往里看。看不到什麼。黑的。
里面堆了什麼。
紙箱。鞋架。收納袋。電子秤。折疊桌。
你說得跟念菜單一樣。
本來就是這樣。
你一個月從這里面搬多少貨出去。
看單量。多的時候一百多件。少的時候幾十件。
一個月能賣多少。
上個月一萬二。
你說一萬。
一萬二也是一萬。
你對我也四舍五入。
沒四舍五入。一萬二。我說了。
你剛說一萬。
我說破萬了。一萬二也是破萬。
你說話永遠留半句。
你听到的永遠多半句。
你干什麼。
踩影子。
你多大了。
怎麼了。
沒怎麼了。
她不踩了。正常走。步子又碎回去了。他壓著步子等她。
你到了你媽那邊。你準備怎麼介紹我。
就介紹。
怎麼介紹。
這是沈念念。我女朋友。
你真這麼說？
不然怎麼說。
你不覺得太簡單了？
不簡單。
哪里不簡單。
沈念念三個字。你媽沒听過。她知道這個名字以後，你就不一樣了。
我不一樣了？
嗯。你是有女朋友的人了。在你媽面前。
我本來就是。
在你媽面前不是。她以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你就不一樣了。
你說話好繞。
我學你的。
我什麼時候這麼繞。
你一直繞。你不說正事。你繞。
他們走到宿舍樓分岔的地方。她在女生樓那邊拐。他在男生樓這邊。
你回去干什麼。
看看手機。
又看手機。
有訂單。
你一天看多少次。
沒數。
你數數。
數什麼。
數你一天看幾次手機。看完以後告訴我。
為什麼。
我想知道你一天花多少時間在手機上。
不多。
不多是多少。
不到十次。
十次。你一天看十次手機。
怎麼。
你上課看嗎。
不看。
你吃飯看嗎。
你走路看嗎。
有時。
你睡覺前看嗎。
你起來第一件事看嗎。
不看。
你騙我。
沒騙。
你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機。我都看見了。
你什麼時候看見的。
早上。你從宿舍出來。掏手機。看一眼。放兜里。然後才走。
那是看時間。
你看時間不用手機。你手表。
手表沒電了。
你充啊。
懶得充。
你懶。
她站在拐彎那里。書包帶又滑下來了。她沒拽。
那我回去了。
你回去看手機吧。
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合頁到了你第一個告訴我。
你先別拍照片。等我。
說了。
你再說一遍。
等你來了再拍。
她走了。拐彎的時候沒回頭。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點。書包帶在肩膀上晃。
他站在宿舍樓門口。看了兩秒。上樓。
宿舍。門開著。林濤在。坐在桌前。右手攥拳。松開。攥拳。松開。練手。
你手好了？
差不多了。
差不多是能還是不能。
後天打球？
後天有課。
你讓我逃課。
你以前不逃？
以前是以前。
王建國不在。桌上他的《基礎會計》翻開著。折角多了一個。讀到後面了。筆擱在書上面。筆帽蓋了。上次沒蓋，這次蓋了。
陳州坐到自己床上。摸手機。淘寶後台。今天零售五十七單。比前天少了五。他看了看。正常波動。不是周末。周幾他不記了。反正不是周末。
顧苗發了條消息。
團購簽收了。對方行政確認。沒破損。
合頁物流更新了。在義烏中轉。明天到杭州。後天能到。
後天到？
嗯。比預計早兩天。
後天到。沈念念說等她來了再拍。後天。他算了算。後天周六。沈念念周六上午沒課。
他拿起手機。給沈念念發。
合頁後天到。
真的？
物流更新了。明天到杭州。
後天周六。
上午。
我上午過來。
你別先拍。
沒拍。
你帶上你手機。
干什麼。
我看看你店。
看什麼。
看看。
你說了。
我再說一遍。
他把手機扣在床上。躺下來。被子沒拉。手擱在胸口。
後天。合頁到。沈念念來。拍照。上架。三塊九。
林濤在對面。手還在動。攥拳。松開。攥拳。松開。節奏勻。不快不慢。
窗外有鳥叫了兩聲。不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