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四十。快遞短信。驛站取件。他醒了有一會兒了，沒動。手機亮著屏幕，白光懟在天花板上，那道裂縫被光描了一遍。他在床上躺到短信第三遍震才起來。
穿衣服下樓。周六早晨的校園跟放假似的。食堂卷簾門拉著。操場跑道上一個人沒有。籃球架的網兜被風吹得晃。他走驛站那條路。教學樓一層改的驛站，鐵櫃子碼了一面牆，取件屏亮著。報了碼。櫃子彈開。一個紙箱。方方正正。他掂了一下，沉。比他以為的重。一千副合頁，不銹鋼的，二點五厚，一副兩個頁片一根銷軸，算下來光鐵就有幾十斤。他把箱子夾在腋下。路過操場的時候有個老頭在倒著走。背心。拖鞋。倒著走。他看了兩秒。老頭沒看他。
搬回宿舍。拆了。紙箱打開里面是一排小盒，每盒裝一副，十副一捆，一百捆。碼得整整齊齊。顧苗的手筆。他拿了兩副出來擱桌上，拆了盒子，合頁攤開在桌面上。拉絲面。反光。紋路細。他用指甲刮了一下。不留痕。東西行。
他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看了。暗。桌面紋路粗，合頁的反光被吃掉了，整體灰撲撲的，像拍了兩塊廢鐵。換個角度。又拍。背景變成白牆了，但影子歪在合頁上，像劈了一刀。他拍了七八張，翻來覆去看。每張都有毛病。不是合頁的問題，是他不會拍。光不對。背景不對。距離不對。他用手機拍過外賣、拍過食堂的菜、拍過宿舍天花板那道裂縫，從來沒拍出過這種無力感。東西是好的，拍出來是爛的。
他把手機扣桌上。不拍了。等她來。
他又打開淘寶搜了一下合頁。同行的圖。人家怎麼拍的。白底。棚拍。有的還搭了場景——裝在木門上，半開，旁邊放個門吸。他看了看價格。別人賣六塊九。八塊九。十二塊九的也有。他賣三塊九。便宜一半。圖差一倍。他在搜索結果里往下滑了兩頁。那些便宜的基本跟他差不多，圖糊，背景亂，一看就是手機隨手拍的。貴的圖清楚，角度擺過，有的做了精修。他想了想自己在一堆六塊九八塊九的中間賣三塊九。圖比他們還差。買家搜過來看到他的圖會怎麼想。便宜可能有便宜的道理。圖爛可能東西也爛。他做代運營的時候見過太多這種店了。東西好，不會包裝，死在第三頁。有的東西爛，圖好看，銷量反而高。他想自己不能兩頭都不佔。
七點四十的時候他去了趟廁所，回來路過窗邊看了一眼，沈念念在樓下站著。白t恤。馬尾。手里拎了個塑料袋。他下樓。
你拎的什麼。
早餐。你沒吃吧。
吃了。
你吃的什麼。
沒吃。
你剛說吃了。
他接過袋子。兩個肉包一袋豆漿。還熱的。包子皮軟，肉餡大，不柴。他咬了一口嚼著。
你幾點起的。
七點。
他沒說什麼。她以前這個點起不來。她上午沒課能睡到九點半。但他沒提。人想早起的時候不需要別人問為什麼。
倉庫在後街。鐵皮門。他掏鑰匙開鎖的時候沈念念在後面看。拉鐵皮門的聲音大，鐵蹭鐵，她縮了一下肩膀。里面黑的。他伸手摸燈線。拉了一下。白熾燈泡。瓦數不高。照了半間。光打到地上是黃的。
沈念念探頭進去看了一圈。不大，十來平方，靠牆碼著紙箱疊了三層。貼了標簽，顧苗的字，圓圓的——收納袋電子秤。地上折疊桌收著。角落一把塑料椅，腿上纏了膠帶加固過。
你從這里面發出了一萬多。她說。聲音在鐵皮棚里悶悶的。
她沒再說什麼。走到紙箱前踫了一下電子秤托盤。上面有灰。她手指在灰上劃了一道。看了看指頭。在褲子上蹭掉了。
他把折疊桌支開，桌面拿袖子擦了一遍，把合頁從紙箱里取出來三副擺桌上。打開的。合著的。打開的拉絲面朝上。
你拍吧。他說。
你說幫我看看。
我說看看。沒說拍。
你來了。
她沒接這句話。拿過他手機翻了幾張剛才拍的。翻了兩下停了。她把手機舉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他拍的那張——合頁擱在木桌上，桌面紋路粗得像樹皮，合頁反光被吃掉了，灰撲撲的。她手指在屏幕上點了點那張圖，沒說話。不用說。他自己看了也知道爛。
這些都是你拍的？
不行。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放上去。
還沒放。
你以前的鞋架那些呢。
放了。
那以前也不行。
她沒多解釋。往四周看了看。你有沒有白紙。A4那種。
宿舍有打印紙。
拿來。
他回去拿了一包。五百張。她抽了幾張鋪在桌上。白底。合頁擱上去。兩副。一副打開一副合著。打開的拉絲面朝上。她看了看桌上的台燈，又看了看窗戶。倉庫沒窗戶。鐵皮棚子不透光。她把台燈搬了個位置，燈從左上方往下打。合頁表面亮了。紋路出來了。細的。均勻的。反光不散。她拿手機蹲下去對著拍了一張。站起來給他看。
他看了。不一樣。白底干淨。合頁反光在白紙上彈了一圈柔和的光。紋路清楚。打開的那副銷軸看得見。合著的那副像一塊鐵板，不灰了。
好多了。
好多了是多少。
好很多。
你詞匯量就這些。
她繼續拍。換角度。正上方一張。側面一張。四十五度一張。拍得快。不好看的刪。好看的留著。每拍完一張遞給他看。有的行有的不行。他看了幾張之後發現她拍的時候手不抖，蹲得低，手機端平了再按。不像他，站著彎腰往下戳，拍出來的東西永遠歪。
你拍過東西。他說。
自拍算嗎。
不算。
那沒拍過。網上看人拍的。
看了就用。
看了不用看什麼。
她站起來。腿蹲麻了，跺了兩下腳。他看了她一眼。她發現他在看。
你店呢。我要看。
你不是看了照片。
照片歸照片。店歸店。
他掏出手機。打開淘寶賣家後台。店鋪鏈接給她。她拿自己手機掃了。站在倉庫中間，白熾燈泡的光打在她頭頂。她低著頭，滑。
他沒看她看什麼。他繼續擺合頁。把拍好的收起來，換三副新的。拉台燈。拍。用她剛才教的方法——點屏幕對焦。從正上方。白紙墊著。
她那邊沒出聲。滑了一陣。
你店叫居家優選生活館
誰起的。
她沒評價。翻了一頁。商品圖都是你自己拍的？
跟你今早拍的一樣？
差不多。
那以前也不太行。
她又翻了翻。點進了收納袋的頁面。看了一會兒。
你這個收納袋的圖。一個袋子擱桌上。看不出多大。看不出能裝什麼。你旁邊放個枕頭。或者放兩件衣服。讓人知道這東西能裝多少。
他沒說話。
電子秤更離譜。屏幕是糊的。你是不是拍照的時候秤開著的。數字反光你看不清。你關了再拍。或者把秤舉到窗戶邊上。自然光打下來屏幕清楚。
他記了一下。確實。那個電子秤的圖他拍的時候秤開著，屏幕的數字在手機里就是一團亮斑。他當時覺得無所謂。買家能看出來是秤就行。但仔細想想，買家看到一團亮斑不知道你是幾塊幾兩，憑什麼下單。
你店里有幾條評價。她問。
三條。
三條。她念了一下。翻到底看了看。一條好評。一條帶圖好評。一條中評。中評說包裝壓癟了。
那個箱子三層瓦楞紙。壓癟了。
你換五層了？
換了。
換了那這條評價還在。
刪不掉。
你回復了嗎。
沒有。
你不回評價。
不知道要回。
她看了他一眼。沒說你連評價都不回。但那個眼神就是這個意思。
好評要回。中評也要回。中評你回一句已更換加厚紙箱感謝反饋。十秒鐘的事。後面的人看到這條中評的同時也看到你的回復。知道你改了。你不回，人家只看到壓癟了三個字。
他記下了。
又翻。詳情頁呢。
沒做。
你沒做詳情頁。
鞋架三十九。收納袋十二。電子秤八十八。你就放一張圖，一個價，一個標題。沒了。
賣得出去。
賣得出去因為便宜。不是因為好。
她聲音不重。平的。像在念。但每個字都戳在他肋骨上。
合頁你準備多少錢。
三塊九。
成本。
一塊八。賺兩塊一。一千副。兩千一。
她听著沒打斷。他說完了她把手機收了，揣兜里。
你數據盤得清楚。她說。
一直清楚。
清楚你店名起成那樣。圖拍成那樣。
名字不影響賣。
名字不影響。圖影響。你看看你鞋架那張，從底下往上拍，底下空的，拍出來一堆鐵管。人家不知道是鞋架。你擺雙鞋上去。側面拍。讓人一看知道這東西放鞋的。
他沒接。這個他沒想到。他拍的時候就想著把架子拍清楚，沒想到要放東西上去。
你標題——鞋架 不銹鋼 多層 簡約。你搜這個詞出來多少家。你排第幾頁。
靠後。
靠後是多少。
六七頁。
六七頁。你覺得有人翻到第六頁。
有。少。
所以你靠便宜。
現在先靠。
她沒接這句。看了看桌上那三副合頁。白紙墊著。台燈打著。擺得很整齊。打開的那副銷軸反了光。
拍吧。她說。
你不是拍了。
我幫你試了角度。上架的圖你自己定。你自己的店你定。定完了改。不定不改。
他蹲下來。拿手機。對合頁。點屏幕對焦。拍。第一張。給她看。
行嗎。
你自己說。
我覺得行。
那就行。
他拍了十二張。選了六張。她看了看，沒說好也沒說不好。點了一下頭。他開始編輯鏈接。標題打了一行。價格三塊九。庫存一千。圖片傳了六張。描述他打了兩行字。她湊過來看。
你描述寫什麼了。
不銹鋼合頁。二點五厚。拉絲面。包郵。
尺寸呢。
標題里寫了。四寸。
標題多長你數數。
他數了。二十三個字。淘寶標題截斷在三十個字以內，但前十五個字權重高。四寸排在後面。她讓他把挪到最前面。說搜四寸合頁的人比搜不銹鋼合頁的多。他問怎麼知道。她說猜的。他說你又猜。她說試試，一周看數據，漲了就對了，跌了再改。
他改了標題。發了。上架了。三塊九。六張圖。四寸合頁。不銹鋼。拉絲面。包郵。
她看了眼自己手機。店鋪里多了一個商品。她沒說什麼。把手機揣兜里。
他封紙箱。碼到牆邊。跟其他箱子並排。折疊桌收了。椅子推回角落。燈線拉了。鐵皮門拉上。鎖了。出來的時候太陽高了。後街開了幾家店。水果店老板娘在看電視劇。透過玻璃看到她臉是藍的。一輛三輪車從巷口過來。車廂上碼了泡沫箱。冰化了。水從車廂縫里滴。騎車的男人臉曬得黑。他按了兩下鈴。巷子里沒人。按完了自己騎走了。鏈條松了，蹬起來嘎吱嘎吱響。
沈念念走在前面。步子比來的時候慢。手里攥著豆漿袋子。空的。她折了兩下塞兜里。
你覺得我什麼最不行。他走在後面問。
她沒回頭。什麼最不行。
她走了兩步才回答。
你覺得湊合沒事。
湊合確實沒出過事。
沒出過事就是最不行的地方。
他沒接。他們走到宿舍樓分岔的地方。梧桐樹底下落了一層葉子。嫩的。綠的。才長幾天就落了。風大的那天落的。沒人掃。踩上去軟。她站住了。書包帶滑了。她拽了一下。又滑了。她不拽了。
你改了標題。一周以後告訴我數據。
照片有不懂的問我。
你不是說我自己學。
學不懂再問。
她走了幾步。又回來了。
你那個店名。
你想改就改。不想改就算了。
你怎麼又管。
最後這次。以後不管了。
她說完走了。這次沒回來。馬尾甩。步子快。
他站了一會兒。上樓。宿舍。林濤回來了。手不攥拳了。在轉筆。
你手好了？
早好了。
那你攥什麼。
練握力。
他沒接。打開淘寶。搜四寸合頁 不銹鋼 拉絲。翻到第六頁。沒找到自己。第七頁。有了。倒數。旁邊的店做了白底圖。有的用棚拍。有詳情頁。有尺寸標注。有安裝示意。
他退出搜索。回到後台。先點進了評價。那條中評。包裝太薄了箱子壓癟了收到的時候角都皺了。買家沒配圖。就這一句。他看了看時間。這條評價是二十天前留的。他一直沒回。
他打了幾個字。親，已更換五層加厚紙箱，感謝反饋。打了以後看了看。刪了。又打。您好，已升級包裝材料，後續不會再出現這個問題，感謝您的反饋。又刪了。太長了。又打。已更換加厚紙箱，感謝反饋。短。沈念念說的就是這個。十秒鐘。他發了。
然後點進合頁。三塊九。六張圖。剛發的。瀏覽量。零。剛上的。還沒人看。
他又點進鞋架的頁面。商品圖。他那張。從底下往上拍的。一堆鐵管。沈念念說得對。看不出是鞋架。他看了看桌子底下。他自己的運動鞋在床底下。一雙。灰色的。底磨平了。他拿出來。擱在鞋架的一層上。從側面拍了一張。白紙墊著。台燈打過來。
他看了看。確實不一樣。架子有了鞋。看的人知道這層放鞋的。兩雙能放。三層能放六雙。他看了看圖。比以前那張清楚。以前那張像個五金件展示。這張像個鞋架。他沒傳上去。猶豫了一下。刪了。
他把手機擱在桌上。拿了王建國那本會計書翻了兩頁。折舊。攤銷。看不進去。放回去了。
王建國的書翻到了新的一頁。筆帽還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