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頁上了五天。瀏覽三十四。七單。利潤十四塊七。數據漲得慢。但他看後台的次數太多了。每天早上看一遍。課間看一遍。睡前看一遍。三十四個瀏覽他拆開來數。今天多了幾個。昨天多了幾個。他像個守著股票的人，區別是他守的是三塊九一副的合頁。
他打開詳情頁編輯器。空白。光標閃。他打了幾個字。刪了。又打。又刪了。
他不知道寫什麼。標題會寫。圖會拍。評價會回。詳情頁是另一回事。詳情頁要寫字。尺寸。材質。用途。安裝方式。買家憑什麼下單就看這個。
他翻了翻同行的詳情頁。別人寫了一長串。從合頁的歷史開始。合頁，又稱鉸鏈，是連接兩個固體並允許相對轉動的機械裝置。他看到這句的時候愣了一下。這不就是百度百科嗎。復制粘貼的。好幾個店的開頭一模一樣。連標點符號都沒改。他往下翻。有的加了實拍圖標注尺寸。有的寫了安裝步驟配了示意圖。有一家做了對比圖，自己的合頁和普通合頁放在一起，標出拉絲面和普通面的區別。還有一家把合頁裝在木門上拍了照，旁邊放了個門吸，寫了適用于木門、鋁合金門、塑鋼門。
他看了看自己的頁面。標題改了。圖換了。評價回了。就差這個。沈念念翻到詳情頁那頁的時候停了兩秒。那兩秒他知道她在想什麼。你在賣一個東西，連個說明書都不寫，買家憑什麼信你。
他打電話給他爸。
陳遠山接得快。第二聲鈴就接了。
什麼事。
我問你個事。
四寸合頁，不銹鋼304的，拉絲面，厚度2.5，這種規格你們店里有賣嗎。
進價多少。
你問這個干嘛。
我用的著。
你做什麼用。
我開了個淘寶店。賣合頁。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不長。但他听見了。三秒。背景里有收音機的聲音。評書。還是那個頻率。從小听到大的。他不知道他爸什麼時候開始听評書的。也許一直都听。也許開了店以後才听。他沒問過。
你賣五金。
你懂五金嗎。
我在學。
跟誰學。
跟你。
又是一陣沉默。這次短。一秒都不到。
你問吧。
四寸合頁，304不銹鋼，拉絲面，2.5厚，進價多少。
一塊六到一塊八。看你走量。量大的話一塊五能拿。你進多少。
一千副。
一千副一塊八。貴了。
我進的一塊八。
你被人賺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問。
我問他規格對不對。
對。四寸。304。拉絲。2.5厚。標準件。
銷軸呢。
不銹鋼的。跟頁片同材質。不會生銹。有的便宜的用鐵銷軸，時間長了銹住，門打不開。你賣的那個不會。
安裝呢。
打孔。螺絲固定。四寸合頁配八個螺絲，每邊四個。自攻絲。木門直接擰。鋁合金門和塑鋼門先打孔再擰。
保養。
不用保養。304的。擦擦就行。拉絲面不留指紋。
適用什麼門。
木門、鋁合金門、塑鋼門。櫃子也行。但櫃子一般用小一號的。三寸。四寸的主要是房門。
他記了。拿筆在紙上畫了一下。他沒拿筆記本。他撕了半張作業紙。A4的。上面有半頁高數筆記。他在背面寫。字小。擠著寫。歪歪扭扭的。他寫了304/拉絲/2.5/銷軸同材質/四螺絲x2/木門鋁合金塑鋼/櫃子用三寸。
你怎麼知道這些的。
我賣了二十年。
二十年。
你媽開店之前我在廠里干。五金廠。車間主任。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你那時候才多大。
他沒說話。他知道的不多。他上輩子沒問過這些。他爸從五金廠出來開了店。他媽管賬。後來離了。分了。他爸拿了一半貨。他媽拿了一半貨和店面。這些他知道。但五金廠的事他沒問過。什麼時候進的廠。干了幾年。為什麼出來。他不問就不說。他媽也不說。他媽說大人的事小孩別管。他信了。信了二十年。二十年後他站在落地窗前喝威士忌的時候也沒問過。那時候他爸的電話號碼存在手機里，三個月打一次，每次不超過兩分鐘。吃了沒。吃了。忙。嗯。掛了。嗯。兩分鐘里有一分半是沉默。他爸不會打電話。他也不會跟他爸打電話。
你還有什麼要問的。
沒了。
你那個店叫什麼。
叫什麼不重要。
叫什麼。
他想了想。實用五金。
店名起得不行。
我知道。
你媽起名字起得好。
她沒起。她說過名字不重要。東西好就行。
她說什麼你都信。
你說什麼我都不信。
他爸沒說話。收音機里評書在放。一個男人的聲音。抑揚頓挫的。听不清說的什麼。隔了電話傳過來嗡嗡的。
你那合頁圖拍了沒有。
拍了。
拍的什麼。
白底。台燈打光。側面。
你拍照誰教的。
朋友。
什麼朋友。
朋友。
女的？
他爸又沉默了。這次比剛才長。四秒。
你媽知道了？
知道了。
她怎麼說。
她讓我帶回去看看。
那就帶。
再說。
什麼叫再說。你媽說了你就听。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從小到大都不知道。
他想了想該說什麼。該說的太多了。他從哪句開始說都說不圓。他干脆不說。
我這周忙。
你忙什麼。你開個淘寶店你忙什麼。
做詳情頁。
詳情頁是什麼。
就是……說明書。產品的說明書。放在網頁上。
你剛才問的那些我告訴你了。你照著寫就行了。
我在寫。
寫好了給我看看。
你又不看淘寶。
你發微信。我看看。
他愣了一下。
還有事嗎。
沒了。
那掛了。
吃飯了嗎。
吃了。
吃的什麼。
食堂。
食堂有什麼好吃的。
他沒接。他爸以前不管這些。他吃什麼穿什麼他爸不問。他媽問。他媽什麼都問。他爸什麼都不問。今天問了。他不知道為什麼。也許因為他說了開店。也許因為他說了女的。也許什麼原因都沒有。他爸今年五十一。五十一歲的人忽然問兒子吃了沒。不奇怪。也不正常。
電話掛了。他看了一眼通話時長。三分四十二秒。上次他爸跟他打電話是工作的事。四分十二秒。那次比這次長。但那次是工作。這次什麼都不是。這次比上次短。但他爸多問了一句吃飯沒。
他拿著那張A4紙翻了翻。正面是高數筆記。極限的e-δ定義。他這學期的課。沒怎麼听。看不懂。翻到背面。他寫的字。歪的。從小學就歪。他媽說他握筆姿勢不對。改了幾年沒改過來。後來不管了。不管了以後他寫字反而快了。歪有歪的好處。歪著寫不打架。一筆連一筆。省時間。
他打開電腦。淘寶後台。詳情頁編輯器。開始寫。
四寸不銹鋼合頁，304材質，拉絲面，厚度2.5mm。銷軸與頁片同材質，304不銹鋼，防銹防腐蝕。每副含兩片頁片、一根銷軸、八顆自攻螺絲。適用︰木門、鋁合金門、塑鋼門、家具櫃門。安裝方式︰木門直接擰入，鋁合金門/塑鋼門建議預鑽孔。日常無需保養，擦拭即可。拉絲面不留指紋。
他看了看。短。該有的都有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實拍圖，所見即所得。
傳了。他傳了三張圖。合頁正面。合頁打開側面。合頁擱在宿舍舊木門上拍的對比，新的亮，舊的暗。第三張勉強。宿舍的門是舊木門，合頁銹了，他拿新的擱旁邊，一眼看出差距。他不知道這種圖能不能放。別人的詳情頁沒有拍舊門的。但他的舊門反而襯出了新合頁的亮。他想了想留著了。
傳完了。他看了看整個頁面。標題。圖。評價。回復。詳情頁。齊了。
他給沈念念發了微信。詳情頁做了。
她沒回。他沒等。把手機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邊。
宿舍窗外能看見操場。操場上有人。不多。幾個在跑。慢跑。還有一個人在投籃。遠看看不出是誰。投了。沒進。球砸在框上彈回來。他撿了。又投。弧線比上次高了一點。進了。又投。沒進。他看了兩分鐘才看出來是林濤。穿的是灰色背心。不是球衣。投籃的姿勢跟上次一樣。手腕甩的角度不對。但弧線調了。比上次高。進球率高了。
他喊了一聲。林濤。
太遠了。听不見。林濤還在投。
他看了一會兒。林濤投了大概二十多個。進了一半多。比前天那次多了。投籃的時候右手一直攥著。投完一個攥一下。試食指。試完了再投。他食指彎的時候比前天快了一點點。快多少看不出來。但節奏不一樣了。前天他試食指的時候要停一拍。今天停半拍。差半拍。
王建國從上鋪翻下來。書合著。
看完了。
第十章？
看完了考什麼證。
不知道。
你不是看完再說嗎。
看完了。沒想好。
他把書放在桌上。整本。封面磨得不像樣了。折角。膠帶。紙頁有折痕。有水漬。有碳素墨水蹭上去的黑印子。這本書被翻了三周。被他翻完了。他放在桌角。摞在他那摞書上面。最高的那本。比其他書都厚。比其他書都舊。
陳州看了看那本書。翻了兩下。
你那頁邊寫的什麼。
哪頁。
第九章。無形資產。你寫了一個字劃掉了。
王建國看了他一眼。他沒想陳州會注意到。他們面對面坐著。上鋪對上鋪。中間隔著一張桌子。他在紙上寫字的時候對面能看到。他以為陳州在看手機。但陳州看到了。
你看到了？
你在旁邊寫的。手在動。
王建國拿過書翻到第九章。找到了。頁邊空白處。有一個字的凹痕。劃掉的。用力。紙面凹了一塊。
我寫的是。
什麼權。
權利的權。無形資產後面我想加一個字。無形資產權。但我不知道有沒有這個詞。
有沒有？
沒有。
所以你劃掉了。
那你為什麼不查一下。
查了。百度查的。沒有這個詞。
百度查不到就不存在？
翻了書後面的附錄。術語表。也沒有。
那是教材的術語表不全。
也許。
王建國把書合上。陳州從桌角拿過來。翻開了。從第一章。總論。王建國畫的第一條線在第三頁。會計是以貨幣為主要計量單位，反映和監督一個單位經濟活動的一種經濟管理工作。這條線畫得直。碳素筆。用力。旁邊的空白處寫了一個字。
他翻了兩頁。又一條線。資產=負債+所有者權益。這條線下面畫了兩條短線。重點中的重點。
他翻了二十多頁。有十幾條線。每條都畫得直。有幾條旁邊寫了字。。王建國的字比陳州寫得好。方正。一筆一畫。握筆姿勢對。他媽說他握筆姿勢不對。王建國他媽沒說過他。也許他握得對。也許他媽從來不管他握筆。
他翻到第五章。一條線很長。從左邊畫到右邊。跨了一整行。收入-費用=利潤。旁邊沒有注解。就一條線。但這條線比其他的都粗。筆在這條線上來回描過。兩遍。三遍。
他合上書。
你第五章畫得最用力。
收入減費用等于利潤。
那是我第一個想通的。
想通什麼。
這本書里第一個不用死記的東西。其他公式要背。這個不用。就是減法。賺了多少減去花了多少。
那其他呢。
其他要背。
你都背了？
能背的都背了。
十章全背了？
背了。
他看了看王建國。王建國坐在對面鋪上。腿盤著。手放在膝蓋上。手上有墨水印。碳素的。中指側面。長期握筆磨出來的。他看了三周了。這個印子從淺變深。現在洗不掉了。
你這本書看完了以後打算干嗎。
不知道。
你不知道。
先看完再說。現在看完了。還沒想好。
那什麼時候想好。
過兩天。
過兩天買下一本。
你怎麼知道我要買。
你三周看一本。看完了你不會閑著。你會買下一本。你這個人不看書會慌。
王建國看了他一眼。沒說對也沒說不對。他拿過書翻到被劃掉的那個字旁邊。翻到下一頁空白處。他拿起碳素筆。擰開筆帽。寫了一個字。。方正。一筆一畫。然後擰上筆帽。放下了。
陳州看了看那個字。。
你以後還會想那個詞嗎。
不知道。
你現在想嗎。
不想了。查過了。沒有。
課本沒有不代表沒有。課本只是入門。
王建國沒說話。他看了那個字一眼。爬上床了。
陳州把書合上。放回桌角。
他看了看手機。沈念念回了。
發我看。
他把詳情頁的截圖發了過去。三張。過了一分鐘。
你打電話問你爸了？
他看了看。她怎麼知道。他沒說。然後想明白了。詳情頁里的措辭。銷軸與頁片同材質。這種話他寫不出來。這種話是五金店的人說的。
你怎麼看出來的。
你平時不這麼說話。
那平時怎麼說話。
你平時說這東西不會生銹。你不說防銹防腐蝕
他看著這句話。她說得對。他不這麼說話。他爸這麼說話。他爸賣了二十年五金。他說話短。省。能不說就不說。他爸也短。但他爸短得有內容。每個字都有信息。他爸說話像念產品手冊。他說話像懶得念。上輩子在代運營公司的時候他寫方案也這樣。方案交給設計部出ppt。文字部分他口述，別人打字。他口述的時候從來不寫完整的句子。就說合頁不生銹。加一句安裝簡單。行了。下一頁。設計部的人幫他補成完整的句子。他不看。簽了字就發。他會寫。但不寫。寫了就有人改。改了就不是他的了。所以不寫。他這輩子也一樣。詳情頁拖了五天。他會寫字。但不知道怎麼把腦子里的話變成網頁上的字。
沈念念又發了。
你寫的夠用了。但可以加一句。
什麼。
你家開了二十年五金店。這句話加在最後。
為什麼要加這個。
買家看到這句話會信你。你懂行。你是五金店的。
他想了想。
我爸的店。不是我的。
買家分不清是誰的。
那不是騙人嗎。
你確實是五金店出來的。你爸開的店。你從小在店里待著。你幫他賣貨。有什麼騙人的。
他想了想。她說的好像也對。他確實是五金店出來的。他從小在店里長大。放學了去店里寫作業。寒暑假在店里待著。螺絲釘、合頁、門鎖、水管接頭。他從小看到大。他只是沒賣過。但他知道。他拿起一顆螺絲就知道什麼型號。他摸一下合頁就知道什麼材質。他在店里待了十幾年沒賣過東西但看了十幾年。看比賣多。他知道每樣東西擱在哪個架子上。幾排幾列。哪個牌子好賣。哪個牌子退貨多。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他只是沒賣。
他在詳情頁最後加了一行。
自家五金店，二十年行業經驗。
傳了。
他看了看整個頁面。齊了。標題。圖。評價。詳情頁。最後一行。二十年的分量壓在三塊九的合頁上。有點重。但他沒刪。
他給沈念念回了。加了。
過了半分鐘。
又過了幾秒。你那個舊門的圖。
怎麼了。
挺好的。留著。
他沒想到她會說好。他以為她會說刪了。別人的詳情頁沒有拍舊門的。他準備了一肚子反駁的話。沒用上。
林濤從操場回來了。一身汗。背心濕了。手紅。
你說了不打。
投了兩個。
兩個出了一身汗。
跑了跑。
他右手攥拳。松開。食指還是慢。但比前天快了一點點。他沒說。陳州看到了。攥拳的時候食指彎到底用了半秒。前天是一秒。差半秒。他不去點破。點破了林濤會收手。收手了恢復得更慢。讓他投。投到手指自己直了為止。上輩子他骨折過。鎖骨。摔車摔的。醫生說固定六周。他第四周就拆了。拆了以後疼了三個月。後來好了。好了以後他再也沒摔過車。他不怕疼。怕的是又得等六周。等不了。
你剛跟你爸打電話了。
你怎麼知道。
你桌上那張紙。你從來不用紙記東西。
陳州看了看桌上的A4紙。背面。他寫的規格。歪歪扭扭的。
我問了點合頁的事。
你爸懂合頁。
他賣五金的。
你爸賣五金你還賣五金。
我賣的不是他店里的貨。我賣的是網上拿的。
網上拿的貨你問你爸。
我爸懂行。
林濤看了他一眼。拿了毛巾去洗澡。走到門口回來。
你爸打電話的時候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問了我吃飯沒。
你爸以前問你吃飯沒。
不問。
今天問了。
那你吃了沒。
吃了。
他問你你說吃了。你不說吃了說什麼。
林濤笑了一下。走了。毛巾搭肩上。拖鞋啪嗒啪嗒走遠了。走廊里有人開門關門。水聲從另一頭傳過來。不是林濤的宿舍。隔壁。
陳州坐回桌前。那張A4紙還在。他翻到正面。高數筆記。他看了一眼。極限的e-δ定義。他不看。翻到背面。他寫的規格。歪的。他把紙折了兩折。拉了抽屜。塞進去。旁邊踫到了一樣東西。半塊橡皮。高中的。硬了。邊緣發黑。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放的。關了抽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