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間。他看了一眼淘寶後台。合頁上了兩天。瀏覽十七。三個單。利潤六塊三。手機扣兜里了。三塊錢的事不值得在課上想。
下課的時候林濤在走廊等著。手里轉著個籃球。球紋磨平了一半。他沒球。不知道哪兒借的。
打球？
手試試。
你不是說後天能打。
後天是昨天。
他看了一眼林濤的右手。紗布拆了。碘伏的印子還沒褪干淨。手背上黃了一圈。攥拳的時候食指那根彎得慢半拍。他沒說別打。說了也不听。
他們往球場走。經過圖書館的時候林濤把球往牆上一拍彈回來接住，又拍了一下。球的聲音在下午的走廊里悶悶地響。有兩個女生從圖書館出來，看了他們一眼。林濤沒看她們。他在運球。球拍地的節奏不穩，時快時慢，像在找手感。王建國跟在後面，走得很慢，不是腿腳慢，是習慣了慢。他翻書走路都能同時干。會計書攤開捧在手里，邊走邊看。走了一段路翻了兩頁。
球場在操場東頭。水泥地。線褪了一半。三分線歪的。罰球圈里長了草。水泥地上有裂縫，裂縫里也有草。矮的。踩了不死。東邊半場有人。四個。二對二。穿球衣的。像是體院的。其中一個個子不高但壯。上籃的時候胳膊一撐把防守的人撞開。撞得很干脆。被撞的人退了兩步，沒倒，但也沒追。體院的那個人已經到籃下了。轉身。打板。進了。沒人說話。他們打得很安靜。不喊。不叫。就是打。西邊半場空著。籃筐的網兜缺了半邊。鐵框上有銹。底下有積水。前兩天下過雨。水窪還沒干。映了半截籃筐的影子在上面。林濤繞過水窪把球往地上一拍。彈起來。接住。又拍。運了兩下。體前變向。球卡在襠下。右手一推。投籃。弧線平。砸籃板。彈回來。他接住。又投。這次弧線高了。空心。他沒高興。也沒不高興。他在試手。
你防我一下。
陳州上去。他不會防。一米八出頭，在野球場算高，但重心高，腳步慢。林濤一步過了他。上籃。球擦板進了。
你這防守。
我本來就不防守。
一米八你不防守。
一米八不能代表會防守。
林濤笑了一下。右手攥了兩下拳。食指那根還是慢。他看了眼自己的手。沒說話。
不疼。緊。
緊就別打了。
再投會兒。
他們打了一陣。陳州投了幾個。進了一個。其他都偏。投籃的姿勢野路子。沒人教過。手腕甩出去的角度每次不一樣。上輩子他花錢請過教練。健身房附帶的籃球私教，二百塊一小時，教了他三節課標準投籃姿勢。後來沒去。用不上。他不打比賽。偶爾投投籃出出汗。現在他站在罰球線上，沒人教，投出去的球歪到籃板邊上彈飛了。林濤去撿。球滾進草叢。他蹲下去撿，出來的時候右手撐了一下地。站起來甩了甩手。
你右手別撐地。
知道。
知道了還撐。
習慣了。
陳州沒再說。有些習慣不是一句話能改的。上輩子他抽煙。一天一包半，後來改一天一包，再後來三天一包。戒了四次。第一次戒了一個禮拜又抽上了，因為項目復盤加班到凌晨兩點，手自己摸到樓下便利店買了一包。第二次戒了兩個月，和合伙人吵完架直接從櫃子里翻出壓箱底的那包中南海。第三次他買了電子煙，嚼了口香糖，下載了戒煙App，連打卡三十一天發朋友圈，第三十二天和朋友吃飯喝了兩杯酒，酒桌上遞了一根過來，他接了。第四次他說這次不一樣。這次是真的。持續了一百四十天。第一百四十一天體檢報告出來了。肝功能。兩個指標。一個偏高一個偏邊。醫生看了他一眼。就一眼。沒說什麼。但他回去以後把家里煙灰缸洗了，打火機扔了，煙斗送人了。那以後沒再抽。恐懼比決心管用。
他們坐在台階上。王建國在旁邊。會計書攤在膝蓋上。他沒看球。他在看折舊。林濤拿球衣下擺擦了把臉。
陳州看了眼手機。兩條消息。
一條顧苗的。合頁三個單她打了快遞面單。回了個好。
另一條。微信。沈念念。
你那圖改了沒有。
他看了兩秒。從周六到現在兩天。她沒發過一條消息。她說最後這次以後不管了。
改了。
鞋架那張呢。
也改了。
傳了嗎。
他猶豫了。那天在宿舍他拍了那張照片。鞋架上擺了運動鞋。從側面拍的。白紙墊底。台燈打的。圖比以前那張清楚。他看了。知道清楚。但他沒傳。他不知道為什麼沒傳。也許是覺得一張照片改變不了什麼。也許是覺得傳了就得承認沈念念說得對。也許就是懶。
為什麼。
他打了幾個字。怕不好看。刪了。又打。還沒來得及。發了。
他坐在台階上沒動。手機放在腿邊。沈念念那頭沒回。一分鐘。兩分鐘。他沒盯著等。他看球場。體院的那四個人打完了。其中兩個坐在場邊喝水。另外兩個還在投。投散球。不防守。各投各的。投了就自己撿。撿了再投。沒話說。打球的和練球的氛圍不一樣。打球的時候有輸贏。練球的時候只有框。
他把手機放在台階上。屏幕朝下。
林濤在旁邊喝水。礦泉水瓶子。擰開喝了兩口。擰上。又擰開。又喝。擰上。
你女朋友不找你。
找了。
那你看什麼手機。
沒看。
你剛看了。
看了一眼。
一眼也是看。
王建國在旁邊翻了一頁書。他沒抬頭。但陳州知道他在听。王建國翻頁的節奏變了。剛才五秒一翻。現在停了。手搭在書頁上。
東邊那四個體院的還在打。其中一個扣了個籃。框晃了。聲音響。金屬的。嗡了一下。球砸在地上彈了兩層高。他們沒停。繼續打。那個壯的搶到籃板，往外傳了一手。傳球的人接到直接三步上籃。節奏快。腳步碎。最後一步起跳的時候膝蓋收得高。陳州看了兩眼那個起跳。他打不了那個。差在身體。跟技術沒關系。那個人大腿粗了一圈。小腿的肌肉線條明顯。起跳的時候蹬地的那下聲音都不一樣。林濤看了看那邊。眼神里在量東西。量自己和那個人的差距。陳州認得那種眼神。上輩子他自己也有過。站在落地窗前往外看。看江對面的樓。最高的那棟。他在量。量完沒說什麼。但那棟樓的樓層在他腦子里記了一筆。後來他沒買那棟。買了旁邊矮三層的。因為錢差了一截。差一截就是差一截。量完了清楚，比不知道強。
你說我手好了能打比賽嗎。
能打。別太拼。
我什麼時候拼過。
上次就拼到出血。
林濤摸了一下右手食指。沒說話。
手機在台階上震了。陳州翻過來。沈念念。
那你就慢慢來。
四個字。他看著。打了一句。發了。手機扣回去。屏幕朝下。
回去了。
不打了吧。林濤說。
不打了。你手也別打了。
再投兩個。
你那食指。
投兩個就收。
陳州沒再說。往宿舍走。王建國收了書跟上來。他合上的時候陳州看了一眼書脊。磨了。三周翻的。封面折了一角。他拿透明膠帶粘過。粘得不齊。膠帶起翹了。粘了比不粘好。至少翻的時候不會沿折痕繼續裂。
你這書看完去考個什麼證。
看完再說。
看了八章了。
還有兩章。
兩章也是看完。
王建國走路的姿勢跟來的時候不一樣了。來的時候低頭看書，彎著背。回去的時候書合上了，背直了一點。但頭還是低的。不是看書了。在看路。他走路的時候不看人。看地面。陳州不知道他是在想書里的東西還是習慣了。王建國這個人話少。少得恰到好處。說完就停。不多添一句。他問問題的時候不連問。問一句。听完了。想一陣。有時候隔了半小時又問下一句。像在做筆記。不是在聊天。
到了宿舍。陳州打開淘寶後台。鞋架的頁面。那張圖。從底下往上拍的。一堆鐵管。他看了兩秒。打開相冊。新拍的那張。鞋架上擺了運動鞋。側面。白紙。台燈。
他傳了。換掉舊的。保存。
他看了看新圖。又看了看舊圖。舊的那張鐵管堆在一起，灰撲撲的，像從垃圾桶里撿出來的零件。新的那張有了鞋。灰色的運動鞋擱在第一層。鞋帶系得松。他拍照的時候沒擺。就那樣放的。放上去的時候覺得不對，想了想不知道哪里不對，就拍了。傳完了再看才覺得不對。鞋帶松了。但他沒重新拍。松了就松了。買家看的是架子，不是鞋帶。他記著沈念念說的那句話。賣得出去因為便宜。不是因為好。他現在把補上了。圖好了。標題改了。評價回了。還有什麼是。詳情頁。他還沒做。沈念念問過他詳情頁。他說沒做。她沒多說。但她翻到那一頁的時候停了兩秒。那兩秒他知道她在想什麼。你在賣一個東西，連個說明書都不寫，買家憑什麼信你。
然後打開電子秤的頁面。圖。屏幕糊的那張。沈念念說關了再拍。或者舉到窗邊。他拿過秤。關了。舉到窗邊。下午的光從西邊過來。屏幕不亮了。但屏幕本身干淨了。邊框。角上的按鈕。他拍了一張。清楚。傳了。換掉舊的。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該做的做了。合頁上了。圖改了。評價回了。鞋架新圖傳了。電子秤新圖傳了。三樣東西。一上午加一個下午。沈念念周六來倉庫說的那些話他記了大半。他沒拿筆記。他記東西的方式是過了一遍腦子然後扔進去，等用的時候撈出來。有些撈得上來。有些撈不上來。撈不上來的就算了。他不是一個記筆記的人。上輩子也不是。代運營的時候他看過太多ppt和文檔，各種數據報告、運營方案、競品分析，看完就忘。他記住的只有數字。轉化率。客單價。RoI。利潤。這些不用記，看一眼就刻進去了。但怎麼拍照、怎麼寫標題、怎麼回評價，這些細活他以前不管。現在沒人管了。他自己管。
林濤回來的時候出了一身汗。球衣濕透。手沒攥拳。在用左手擰礦泉水瓶蓋。右手使不上勁。
你還說投兩個。
投了三十多個。
你手。
明天再說。
他拿了毛巾去洗澡。水聲響起來。隔壁宿舍有人在放歌。不知道什麼歌。隔了一層牆。听不清詞。只有節奏。低音。一下一下的。陳州听了兩秒。不是他喜歡的類型。但那個節奏有點熟悉。也許是什麼歌的副歌部分。他哼不出來。但身體跟著晃了一下。就一下。他在桌前坐著。手機滅著屏。他不去看。
陳州看了眼手機。沈念念沒再發消息。合頁後台。瀏覽十九。多了兩個。沒新單。他關了後台。三個單。六塊三。六塊三夠干嘛。夠買兩個包子一袋豆漿。沈念念周六早上拎來的。他算了一下。六塊三除以三。每個買家給他賺了兩塊一。兩塊一。有人為了兩塊一他打了快遞面單、貼了單子、封了箱、發出去。上輩子他一單的利潤是幾十塊上百塊。一天走幾百單。利潤按萬算。他站在落地窗前看數據的時候不覺得那些數字重。因為多。現在兩塊一一個。他反而記住了。
王建國在對面鋪上。會計書。第九章。無形資產。他翻了一頁。這頁他看了很久。陳州注意到了。前面幾頁王建國翻得快。這頁慢了。手指在紙面上停了。點了兩下。像在確認什麼。
無形資產是什麼。
專利。商標。版權。看不見摸不著的。
你那店算嗎。
不算。有箱子有秤。有形的。
那店名呢。
店名不算。
那算什麼。
王建國沒回答。他低頭看了一會兒。他的筆在頁邊空白處寫了什麼。寫了一個字。又劃掉了。劃得用力。紙面凹了一塊。
你寫什麼了。
寫錯了。
什麼寫錯了。
沒什麼。
王建國把筆放下。筆帽沒擰。墨水味散出來。碳素的。他一直用碳素的。藍黑那種。以前高中也用。考場標配。他帶了三支筆芯。兩支用完了。第三支寫了一半。這本書看完這第三支大概也用完了。
林濤洗完回來。頭發濕的。毛巾搭肩上。右手泡水以後紅了一圈。食指那根還是彎得慢。他爬上床。躺了。
你明天別打了。
後天。
後天也不打。等那根手指直了。
林濤翻了個身。面朝牆。右手從枕頭底下伸出來。食指彎著。不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