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磊在倉庫門口蹲著吃包子，兩個肉的一個菜的，咬一口菜包子餡冒了一股韭菜味。平頭已經封了三箱了，手套上沾了膠帶的光，亮晶晶的。
陳州在電腦前回旺旺。早上七點半到現在，合頁十九單，門吸三單，鉸鏈一單。昨天全天合頁兩百零四單，門吸二十三，鉸鏈五。他昨天沒記，王建國今早走之前在表格上填了，二號那行，銷售額一千三百多，利潤六百八。
他看了兩眼關了後台。拉手的詳情頁還差一張主圖，父親拍的樣品照底色偏黃，他用電腦調了一下色階，調亮了，底色接近白。滑軌的參數表還沒填，他從父親拍的包裝盒上抄了型號和尺寸，三節珠，三寸，450毫米，承重35公斤，冷軋鋼板。他打了字貼上去，調了行距，保存。
兩個新品的詳情頁做完了。合頁，門吸，鉸鏈，拉手，滑軌。五個產品，五張詳情頁，最後一行都一樣，自家五金店。二十年。支持混批。
他把拉手和滑軌的狀態改成了即將上架，標了個日期，下周一。他爸說了明天發樣品，到了他拍實物圖換上，就能上了。
趙磊吃完包子擦了擦手過來封箱。他今天換了個方式封，膠帶先橫著拉一道再豎著貼一道，十字形的。陳州看了一眼沒說什麼。平頭還是老辦法，橫一道，兩邊折角壓進去，整齊。
今天還封多少。
先封五十箱。合頁。門吸的等下午的單子。
趙磊封了幾箱手上快了，膠帶拉出來的聲音勻了，不像前兩天一扯一卡的。他干體力活的手大，指節粗，壓膠帶的時候整個掌根壓下去，一下就貼平了。平頭不一樣，他手小，用指腹一點一點按，慢但不出氣泡。
快遞員十點來了。今天三十八箱。他掃完碼搬上車，騎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倉庫，說了一句生意好啊老板。陳州嗯了一聲。
中午他沒去食堂。王建國發消息說下午兩點工商局見，他吃了碗泡面，把碗沖了擱桌上。泡面的油花沖不干淨，碗壁上掛了一層橙色的薄膜。他沒管。
一點半他出了門。坐公交到工商局，王建國在門口等著，書包背在前面抱著，像捂著什麼。他從書包里掏出一個文件袋，A4的，透明的，里面兩張紙。
房東的產權證復印件。昨天下午拿的。他去找了物業復印的，蓋了物業的章。
陳州接過來隔著塑料袋看了一眼。復印件黑的，有些地方印歪了，邊角模糊，但字看得清。他翻了翻，第二頁有一個紅章，圓的，物業的。
兩個人進了工商局。大廳里人不多，三四個人在窗口排隊，塑料椅子坐了兩個，一個在看手機一個在填表。取了號，b027，前面還有三個人。他們坐在塑料椅子上等。椅子硬，塑料面涼的，坐久了屁股疼。
王建國把書包放在腿上，從里面掏出那本登記辦法翻了兩頁。他指了一行給陳州看。補交產權證明後，受理通知單編號不變，三個工作日內出證。
三個工作日。
今天補了，下周三之前能拿。
陳州點了下頭。他靠在椅背上，看大廳的牆面。牆上貼了流程圖，辦營業執照的流程，框框箭頭連著，從申請到受理到審核到發證。他看了一會兒流程圖，最後那個框寫的是領取營業執照。他上輩子辦過公司營業執照，代運營公司幫客戶辦的，流程一樣，只是那會兒他幫別人辦，現在幫自己辦。
叫號了。b027。王建國站起來，陳州跟著。窗口里坐了個女的，三十來歲，短發，戴了眼鏡。陳州把受理通知單和文件袋遞進去。她翻了翻，拿出復印件看了一眼，又看了受理通知單上的編號，在電腦上敲了幾下。
產權證復印件有了。物業蓋章了。她抬頭看了一眼。租房合同帶了嗎。
陳州愣了一下。他沒帶。王建國在旁邊說︰受理的時候交過復印件了。
我要原件核一下。
陳州翻了一下文件袋。租房合同在里面，房東給的那份，他帶了。他抽出來遞進去。那個女的翻了翻，對了下名字和地址，點了下頭，把合同還了，復印件留下了。
好了。三個工作日。來取的時候帶受理通知單和身份證。
兩個人出了工商局。下午三點的太陽還暖的，曬在臉上。王建國把文件袋收進書包，拉鏈拉上了。
下周三來取。取了去稅務局。
稅務登記要帶營業執照、身份證、租房合同。我查了。
王建國推了推眼鏡。他站了一會兒，看了一眼公交站牌，說︰我回圖書館了。你呢。
回倉庫。
兩個人在公交站分開了。陳州坐公交回學校，車上人不多，後排靠窗。他看手機，旺旺六條新消息。一條好評，合頁的，質量好，安裝方便，回購。又一條好評，門吸的，吸力夠，不銹鋼的，推薦。他往下翻。兩條問發貨的回了。一條問拉手什麼時候上的說下周一。最後一條是個新客戶，問能不能開票。
開票。他還沒辦稅務登記，沒有稅號，開不了票。他回了︰暫時開不了，下周可以。對方說行，等你。
他把手機揣兜里。窗外的街往後退，梧桐樹一棵一棵過，葉子黃了大半有些禿了頂。一個騎電瓶車的女人從公交旁邊經過，後座綁了兩箱快遞，編織袋的那種，跟他的貨一樣。他看了一眼那個編織袋，上面印了某某快遞幾個字，褪了色。
到了學校他沒回宿舍直接去了倉庫。趙磊和平頭還在封。下午的單子來了，合頁又漲了，到五點合頁一百五十二單，門吸十九，鉸鏈六。今天可能又是兩百單以上。
他封了幾箱。手上膠帶黏了，扯的時候拉出一條長長的絲，斷了粘在指腹上。他搓了兩下搓不掉，在紙箱邊角蹭了蹭，蹭掉了，留了一點膠印。
趙磊在旁邊哼歌，今天換了首，節奏快了些，他一邊封一邊用膝蓋頂著箱子打拍子。平頭沒哼，但動作比上午快了，封一箱從四十秒降到三十秒。
五點半趙磊和平頭走了。陳州一個人在倉庫，看了一眼後台。今天到現在的數據他算了一下，合頁一百六十三，門吸二十一，鉸鏈六。銷售額，合頁七百三十三塊五，門吸六十塊九，鉸鏈二十二塊八。加起來八百多。還沒算批發。批發這個月簽了三個長期客戶，月結的，到月底一起算。他粗估了一下，零售加批發這個月銷售額可能過五萬。
五萬。上個月三萬八。他上輩子在代運營公司月薪一萬二的時候，覺得年入二十萬是道坎。現在他一個月銷售額五萬，利潤兩萬多。兩個月前他兜里三千塊。
他關了後台。桌上電腦屏幕暗了一下又亮了。他爸發了一條微信。
樣品發了。韻達。明天到。
他回了。
他爸過了一會兒又發了一條。拉手我找了一款暗裝的，隱藏式的，你有空看看。
附了張圖。拉手是暗裝的，嵌在櫃門里面的，外面只露一個槽。他看了一下，這種拉手家裝用得少，工裝多，酒店寫字樓。進價可能高一些。他回了︰看看。進價多少。
他爸過了一會兒回了。兩塊八。
賣多少。
別人賣六塊。
我們賣五塊五。走量試試。
他爸回了。行。我先拿幾副樣品。
他放下手機。六個產品了。合頁門吸鉸鏈拉手滑軌暗裝拉手。六個。
他站起來把今天封的箱子碼到牆邊。碼了三層高，靠牆擺了一排。箱子上的快遞單打印好了，貼了，明天快遞員來了直接掃碼取走。他數了一下，四十七箱。明天趙磊來再封今天的。
他關了電腦，關燈，鎖門。倉庫的卷簾門拉下來嘩啦響了一聲，鎖扣 嗒一下。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天暗了。路燈亮了，橘色的，照在地上一個一個圓。他踩過一個光圈，鞋底在地上的光里留了一下，又走了。風不大，但涼了。十月快過完了。
手機震了。沈念念發的。
今天怎麼樣。
去工商局補了產權證。下周取執照。
快了。
今天賣了多少。
還沒到晚上。合頁一百六十三。門吸二十一。鉸鏈六。
她過了一會兒回了一條。你以前跟我說今天怎麼樣的時候，說的不是這些。
他看了一會兒那行字。
說什麼。
說今天食堂的飯不好吃。說今天課太無聊了。說今天林濤又干嘛了。
他想了想。是。他以前說的不是數字。
食堂的飯還是不好吃。紅燒肉咸了。
她過了一會兒回了一個表情。笑的。然後發了一條。你記不記得你第一天跟我說賺了十四塊七。
記得。
現在一天幾百塊了。你還記得十四塊七。
記得。
她沒再回。他把手機揣兜里。到了宿舍樓下，抬頭看了一眼四樓，窗戶亮著，王建國的台燈。
他上樓。推門進去，林濤在床上看手機，屏幕的光照著他臉，白一下藍一下的。王建國在桌前，書包還沒放下，攤著一張紙在寫什麼。
補了？
補了。下周三取。
王建國頭也沒抬，筆在紙上劃了一下。
陳州躺下來。今天封了一天箱子，肩膀酸，胳膊沉，手掌心那塊繭又硬了一點。他把手攤開在被子上面，掌心朝上，涼了一下。窗外的風停了，梧桐不響了。遠處有人在操場上拍球，一下一下，悶的，傳過來的時候已經很輕了。拍了幾下停了。
桌上王建國的筆在紙面上走，沙沙的，勻。林濤翻了個身，手機的光滅了。黑了。掌心還攤著，被子貼著手背，暖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