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陳州沒去上課。他七點出的宿舍，天還早，食堂沒開門，他在門口的早餐車買了一個茶葉蛋一杯豆漿，站在路邊吃。茶葉蛋殼碎了，剝的時候連著蛋白撕下來一小塊，他塞嘴里嚼了，咸的，五香粉味重。豆漿燙，他吹了兩口，吸管戳進去咕嚕咕嚕響。
公交車到工商局八點十分。門還沒開，他站在台階上等。旁邊有個人也在等，四十來歲，穿夾克，手里拎著一沓材料，材料用回形針別著，角上翹了。那個人看了陳州一眼，沒說話。陳州也沒說。兩個人站著等門開。
八點半門開了。他取了號，排在第三個。等了二十分鐘，叫到他了。窗口里的人翻了翻他的材料，產權證復印件看了，租房合同看了，身份證看了。然後在電腦上敲了一陣子，打印機響了，吐出一張紙。窗口里的人把紙從縫隙里推出來。
營業執照。核對一下信息。
他拿起來看。經營者，陳州。注冊號，一串數字。經營場所，杭州下沙。經營範圍，五金零售。那張紙是豎的，A4大小，上面有國徽，紅的。他看了一會兒那張紙。掌心有點潮，茶葉蛋的鹽味還在嘴里。
沒問題。
好了。
他把執照折好放進書包。書包里還有一瓶水，早上灌的，沒喝。他出了工商局的門，站在台階上，太陽照在臉上，暖的。十月最後幾天了，早上還是涼，太陽出來之後暖和，穿一件長袖剛好。他掏出手機拍了一張執照的照片，發給沈念念。
取了。
她過了五分鐘回的。恭喜。
然後發了一條。你現在是個體工商戶了。
他笑了一下。個體工商戶。這五個字他以前在代運營公司幫客戶注冊過，填表，交材料，跑流程，替別人辦。現在自己辦了一張。他把手機揣兜里，沒多想，往公交站走。
下一站稅務局。王建國上周查了流程，營業執照拿到之後三十天內去稅務局做稅務登記。王建國說要帶執照副本、身份證、銀行卡。他帶了。王建國還說要填一張表，稅務登記表。王建國說他查了，不復雜，填基本信息就行。
到了稅務局他取了號，排在第七個。大廳里人不多，三四個人坐著等。塑料椅子，藍色的，連排的，椅面涼。他坐下來，把書包放在腿上，翻開手機看了一眼後台。
合頁，今天到現在四十七單。才十點多。門吸五單。鉸鏈兩單。昨天全天合頁一百九十八，今天可能過兩百。他翻到月總覽看了一眼，十月快過完了，這個月銷售額已經過了四萬八。還有三天。過五萬沒問題。
他把手機鎖了，揣兜里。旁邊坐著的一個女的在打電話，聲音不大，說什麼進項票銷項票的。他听了一會兒。進項，銷項。王建國說過的詞。他以後也要跟這些詞打交道了。
叫到他了。窗口的人讓他填表。他填了。經營者姓名，身份證號，經營場所，經營範圍，跟執照上一樣。聯系電話，銀行賬戶。填完了遞進去。窗口的人看了一眼，在電腦上錄，錄完了打印了一張確認單讓他簽字。他簽了。陳州。兩個字。
稅務登記好了。你每個月按月申報，季度預繳，年度匯算清繳。銷售額超過兩萬要交稅，稅率百分之三。你了解吧。
了解。
下個月開始申報。可以在網上辦，不用跑過來。
他出來了。站在稅務局門口，書包里多了一張稅務登記確認單。執照在書包另一層。他站在那兒，掏出手機，給王建國發了條消息。
辦好了。
王建國秒回。稅號呢。
什麼稅號。
納稅人識別號。就是執照上的注冊號。你拍給我。
他翻出執照拍了發給王建國。王建國過了一會兒回了。收到。我幫你記著。下個月十五號之前申報。
他又發了一條。謝了。
王建國沒回。王建國不回謝字。他知道的。
他坐公交回學校。車上人不多，他坐在後排靠窗。太陽從窗外照進來，照在他手背上，手背上的汗毛亮了一根一根的。他看了一會兒自己的手。掌心那塊繭還在，硬的，摸上去有一層皮翹著。他摳了一下，沒摳掉。指縫里還有一點膠帶的膠印，昨天封箱子留的，洗了兩遍沒洗干淨。指甲剪了，但中指指甲邊緣長了一根倒刺，他摸到了，沒拔，拔了會疼。
到了學校他直接去倉庫。趙磊在封箱子，今天趙磊一個人來，平頭有事沒來。趙磊蹲在地上，膠帶扯出來刺啦一聲，貼上去，手掌壓一下，再扯一刀。他嘴上叼著一根火腿腸，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了。
老板來了。
陳州把書包放下。多少了。
封了二十箱。還有三十四箱沒封。今天的單子多。
他看了一眼打印出來的快遞單，厚厚一沓。今天的單子。他數了一下，五十一張。加上昨晚的，還有十來箱是昨天剩的。他蹲下來開始封。膠帶扯出來，黏在紙箱邊沿，按壓，扯斷，換一面。封一箱大概三十秒。他封了一會兒，手上膠帶的膠又黏了，黏在指腹上，搓了兩下。
趙磊在旁邊說。老板，你那個暗裝拉手有人問了。
誰問的。
旺旺上。問你有沒有暗裝拉手。我說有，讓他看鏈接。
鏈接還沒上。
那我說讓他等兩天。
行。你跟他說後天上。
他掏手機看了一眼旺旺。確實有人問暗裝拉手。還有三條合頁的咨詢。他回了。一個問尺寸，一個問批發價，一個問能不能開發票。開發票那條他想了想，現在有稅號了，能開了。他回了可以開。普通發票。需要的話留抬頭。
對方過了一會兒回了抬頭和稅號。他把抬頭記下來了。第一張發票。他還沒開過發票。他得學一下怎麼開。王建國應該知道。
他繼續封箱子。封了一箱又一箱，快遞單貼上去，碼到牆邊。趙磊封得比他快，趙磊封三箱他封兩箱。兩個人蹲在地上，膠帶聲此起彼伏，刺啦，刺啦，壓一下，扯斷。倉庫里紙箱的氣味，干燥的，有一點膠水味。
封到一半手機響了。他爸打的。
樣品到了沒有。
還沒。下午應該到。
暗裝拉手我拿了十副樣品。你看看能不能賣。
行。我先上鏈接試試。
你那個合頁，今天有人來店里問。
一個裝修隊的包工頭。說他網上看到合頁不錯，問我店里有沒有。我說有。他買了二十副。
多少錢賣的。
四塊五。跟網上一樣。
他爸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你那個網上的，真有人看？
有。今天到現在合頁快五十單了。
他爸沒說話。過了一會兒說了句。那你忙。
掛了。陳州把手機放在地上，繼續封箱子。他爸在電話里說網上真有人看的時候，語氣跟兩個月前不一樣了。兩個月前他說在網上賣合頁，他爸沒接話。現在他爸在店里賣合頁給上門的客戶，因為他網上賣得好，有人找過來了。
十二點他們封完了所有箱子。趙磊走了，他去食堂吃了飯，回來繼續。下午的快遞單又打了一批，三十二張。他一個人封。封到兩點多，快遞員來了，騎三輪車的，停倉庫門口。
老板，今天多少箱。
八十三。
快遞員吹了聲口哨。你這量比上個月多了快一倍了。
快遞員掃碼，一箱一箱搬上三輪車。搬完了擦了把汗。老板你這生意做得起來。我這條線跑了三年了，頭一回見一個學生一天發八十三箱貨的。
陳州笑了一下，沒接話。他簽了交接單，快遞員騎著三輪車走了，鏈條聲嘎吱嘎吱的，拐彎的時候響了一聲。
他回到倉庫，坐在紙箱上。空的紙箱，封過的那種，坐上去硬的，紙板邊角硌屁股。他把手機拿出來，看後台。今天合頁，到下午兩點過一點，已經一百零三單了。還沒到晚上。昨天全天一百九十八。今天可能過兩百。
門吸十一單。鉸鏈三單。拉手兩單。滑軌還沒出單，剛上的鏈接，要等。暗裝拉手鏈接後天上。
他算了一下今天的銷售額。合頁一百零三乘四塊五，四百六十三塊五。門吸十一乘兩塊九，三十一塊九。鉸鏈三乘三塊八，十一塊四。拉手兩乘三塊二，六塊四。加起來五百一十三塊二。還沒到晚上。批發這個月還有兩筆月結沒到賬，一筆一千七，一筆九百八。到月底一起進。
他把手機放下。靠在牆上。倉庫的牆是水泥的，涼，粗的，後背貼上去有一點硌。日光燈在上面嗡嗡響，有一只飛蛾繞著燈管轉，撞上去，彈開，再撞上去。
他坐了一會兒。沒動。腦子里什麼也沒想。就是坐著。手上有膠，掌心有繭，後背靠著牆，牆涼。飛蛾還在撞燈管。
手機又震了。旺旺。他拿起來看。一條新消息。
你好，我是做酒店裝修的，需要一批暗裝拉手，大概三百副，有貨嗎？
他回了一條。有。後天上鏈接。三百副可以走批發價。
批發多少。
三百副以上兩塊八含運。
對方過了一會兒回了。可以。後天鏈接上了我下單。
他把手機放下。三百副暗裝拉手。進價兩塊八，批發價兩塊八含運，等于進價出，不賺錢。不對。他算了一下。進價兩塊八，批發價含運，運費均攤下來一副大概兩毛，等于一副賺零。不行。
他重新算。暗裝拉手進價兩塊八。零售五塊五。批發三百副以上應該定多少。他爸說別人零售賣六塊。批發價應該比進價高，含運。運費三百副發物流大概四十塊，均攤到每副一毛三。進價兩塊八加運費一毛三等于兩塊九三。批發價定三塊二含運，一副賺三毛。三百副賺九十塊。少了。
但他剛回人家說兩塊八含運。他咬了一下嘴唇。應該先算好再報價。他給對方又發了一條。
剛才報低了。三百副以上三塊二含運。可以嗎。
對方過了一分鐘回了。三塊二。行。質量沒問題的話長期合作。
他回了一條。可以。後天鏈接上了你先下單試。
放下手機。他靠在牆上，後腦勺抵著水泥牆面，涼的，有一點沙粒硌著後腦勺的頭發。他閉了一下眼。三百副，一副賺三毛，九十塊。不多。但第一個暗裝拉手的客戶就是批發客戶，而且是酒店裝修，長期的話不止三百副。酒店裝修一棟樓少說五百個房間，每個房間櫃門至少兩副拉手，一千副起步。一千副他得定個價。一千副以上三塊整含運，一副賺兩毛，一千副賺兩百。也不多。但長期。長期就是每個月。
他站起來。坐太久了腿麻了，站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他活動了兩下腿，走到電腦前坐下，打開淘寶後台，開始做暗裝拉手的詳情頁。他爸拍的樣品照片傳過來了，他看了看，照片一般，光線暗，但他爸把拉手擺在白紙上拍的，能看清楚。他調了一下亮度對比度，裁了尺寸，傳上去。標題他想了想，不銹鋼暗裝拉手 隱藏式櫃門拉手 櫥櫃抽屜把手 批發。參數表填了。材質，304不銹鋼。規格，128mm。安裝方式，暗裝嵌入式。最後一行他打了那行字。
自家五金店。二十年。支持混批。
六個產品的詳情頁了。他靠在椅背上看了一會兒六個縮略圖排在一起的樣子。合頁，門吸，鉸鏈，拉手，滑軌，暗裝拉手。六張圖，六個標題，最後一行都一樣。兩個月前他只有一張圖，一個產品，合頁。
他關了電腦。倉庫的燈還亮著，飛蛾還在燈管旁邊轉，小了一點，可能撞累了。他站起來關燈，鎖門，卷簾門嘩啦一聲拉下來。鎖扣 嗒。
回宿舍的路上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今天的後台。合頁，一百四十七單。門吸，十九單。鉸鏈，四單。拉手，兩單。還沒到晚上，旺旺還在響。他把手機揣回兜里，沒看了。
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踩到一片梧桐葉，干的，脆的，碎了，聲音很輕，碎了一腳底。他低頭看了一眼，葉子的碎片粘在鞋底紋路里，走了兩步掉了。
樓道里燈聲控的，他跺了一腳，燈亮了。上樓。推門進去，林濤在擦頭發，剛洗完澡，毛巾搭在肩上，頭發濕的，滴了一滴水在肩膀上。
取了？
取了。執照和稅務登記都辦了。
牛逼。林濤擦了擦頭發。你現在合法了。
陳州笑了一下。合法了。這個詞听著奇怪。好像之前不合法一樣。之前也不算不合法，只是沒有執照。現在有了。一張紙的事。但那張紙在書包里壓著的時候，他覺得沉。紙不重。沉的是別的什麼。
王建國在桌前，書包攤著，桌上擺了一張A4紙，上面是他的字。他抬頭看了一眼陳州。
稅號我記了。下個月十五號之前我提醒你。
你這個月銷售額過五萬了。
還沒到月底。
還有三天。你今天合頁一百四十七。加上門吸鉸鏈拉手，今天零售過了七百。三天你至少還有兩千。加起來這個月零售過四萬。批發月結兩筆兩千六百八。加起來過五萬了。
王建國說話的時候手里轉著筆，筆在手指間翻了一個圈。他把紙推過來讓陳州看。上面是他手寫的，這個月的銷售記錄，按天列的，三十一行，每行一個數字。最後一行他畫了一條橫線，下面寫了預估。
五萬零八百。王建國算的。
超過兩萬要交稅。百分之三。五萬零八百乘百分之三，一千五百二十四。王建國說的時候筆在桌上點了兩下。
一千五百二十四塊。交稅。他看著那個數字。上個月銷售額三萬八，沒到五萬，利潤一萬九。這個月銷售額五萬出頭，利潤可能兩萬五。交一千五的稅，剩兩萬三。
能接受。他說。
王建國點了一下頭。把紙收回去，夾在書里。那本書是稅法的，封面藍的，他上周從圖書館借的。
陳州躺下來。床板硬，肩胛骨硌了一下，換了個姿勢。林濤關了大燈，開了小台燈。台燈的光照在林濤那邊，陳州這邊暗的。
他把手伸進被子里，摸到了手機，涼的。他沒拿出來。掌心貼著手機殼的背面，塑料的，滑的，涼的。掌心有繭，繭貼著手機殼，感覺不到涼，繭厚的那塊皮膚沒知覺了。
窗外的風有一點。梧桐葉子在響，一片踫另一片的那種響，輕輕的，沙沙的，斷斷續續的。他听了一會兒。王建國那邊翻了一頁書，紙的聲音。林濤的台燈啪一聲關了。暗了。
手機在手里震了一下。他沒看。又震了一下。他把手機從被子里拿出來，亮了。旺旺。兩條新消息。他看了一眼。一條是問合頁尺寸的。一條是那個酒店裝修的客戶，發了一句後天鏈接上了告訴我。
他回了。把手機放在枕頭邊。屏幕暗了。枕頭上有一點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的，今天林濤洗的枕套。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牆上有一塊影子，是窗框的，不動。他看了一會兒那塊影子，影子慢慢地模糊了。眼楮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