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沒鬧鐘。但陳州還是六點醒的。
身體記住了。兩周軍訓加上五天上課。六點醒已經不需要理由了。
林濤還在睡。張磊還在睡。劉偉翻了個身。王建國的床已經空了——圍裙不在掛鉤上。
陳州躺了兩分鐘。拿起手機。
淘寶後台。昨晚到今早。九單。深灰六。白色三。比工作日少。周末人都出去玩了。沒人逛淘寶。
支付寶余額七千一百二。
他翻了翻聊天記錄。顧苗的消息停在昨晚十一點四十。
明天有空嗎。
圖書館二樓。靠窗那排。有事說。
什麼事。
來了就知道。
——
圖書館二樓。靠窗那排。
顧苗已經在了。桌上攤了一張A4紙。手寫的。字很小。橫著寫了四列。豎著列了十二行。
陳州坐下來。看了一眼那張紙。
日期。單數。成本。利潤。
從十月一號到十月十四號。十四天。她把每一天的數據都列了。
你什麼時候記的。
每天。你後台的數據我都能看到。我順手記了。
順手。
陳州看最後兩行。
十四天總銷售額︰四千八百六十。
十四天總利潤︰兩千三百四十。
利潤率快到一半了。
因為你進價低。賣價不低。中間運費是買家出的。
你算過。
我算過。
顧苗把筆放下。看著他。
我想跟你談分錢。
你說。
不對半。
陳州沒說話。
你出錢。你進貨。你選品。你承擔退貨損失。我出力。我改詳情頁。我處理客服。我記數據。顧苗手指點在A4紙上。錢比力值錢。
多少。
三成。
三成少了。
不少。我半個月干的活。你請一個人干。一個月六百都不用。三成已經多了。
你不是請來的人。
所以我要三成。不是六百。
陳州看著她。顧苗沒躲。她看著他的眼楮。手指還在A4紙上。指甲剪得很短。
三成五。
三成。
三成五。多出來的半成是你是合伙人。不是幫忙的。
顧苗想了兩秒。
她拿筆在A4紙底下寫了一行字。十月一號至十月十四日。利潤兩千三百四十。顧苗應得八百一十九。
你算好了。
剛才你來之前算的。
陳州掏出手機。轉了八百二十。
多了一塊。
湊個整。
顧苗看了一眼到賬提醒。沒說謝謝。把手機放回兜里。
還有一件事。
你說。
白色款退貨率比深灰高。百分之八。深灰才百分之三。
顏色差異。
不全是。白色款買家期望值高。收到以後覺得跟圖片一樣白。但實物偏暖白。不是冷白。圖拍得太好了。
怎麼改。
詳情頁第一張圖已經換了實拍。但詳情頁不是主要問題。主要問題是評價。
評價怎麼了。
第一條評價是中評。後面買的人會先看中評。看了以後心理預期就降了。降了以後收到貨反而覺得還行。但第一條印象已經差了。
那怎麼辦。
刷幾條好的上去。
陳州看她。
不是刷。是讓買過的人寫。你寄一張手寫卡片跟貨一起發。寫感謝支持。然後附一句如果滿意麻煩給個好評。卡片成本兩毛。筆兩毛。字你來寫。
我寫。
你的字不行。讓王建國寫。他字好看。
陳州笑了一下。
你連王建國的字都看過。
他在食堂打飯的時候寫過菜單。粉筆。我路過看了一眼。
你路過食堂。
我每天路過食堂。
顧苗把A4紙折了兩折。放進課本里。
還有。
還有？
深灰款下周二補的五十個到了以後。我建議上第三個顏色。
什麼顏色。
原木色。不是木紋貼紙。是真正的原木。淺色。帶紋理。
進價會漲。
漲兩塊。但賣價可以漲五塊。因為原木色在市面上少。搜關鍵詞的時候你排前面。
你連競品都看了。
我開了五個店。把同款的都收藏了。比價格。比評價。比發貨地。
五個店。
小號。
陳州靠在椅背上。圖書館二樓很安靜。有人翻書的聲音。窗外銀杏樹葉子黃了一半。
你是不是以前做過生意。
沒有。
那你怎麼什麼都會。
我不會。我只是在你看不見的時候做了。
——
中午。食堂。
王建國在窗口後面。今天他一個人掌勺。馮師傅站在旁邊看。沒插手。
今天什麼菜。林濤端著餐盤過來。
回鍋肉。清炒西蘭花。紫菜蛋花湯。
又是回鍋肉。
馮師傅說回鍋肉練手。炒一百遍就會了。我今天第三遍。
一百遍。你得炒到明年。
不一百遍。一百鍋。一鍋二十份。一天一鍋。三個月。
林濤夾了一塊回鍋肉。嚼了兩下。
肥了。
五花肉。馮師傅說回鍋肉就是要肥。不肥不香。
你以前說過你媽做的菜比食堂好。
我沒說過。
你說過。軍訓第二天。泡面那天晚上。
王建國想了一下。我沒說比食堂好。我說的是我媽做的菜比泡面好。
那不一樣嗎。
不一樣。泡面是泡面。食堂是食堂。
林濤沒再說什麼。又夾了一塊。這回沒說肥。
——
沈念念端著餐盤坐過來。今天沒穿便裝。穿了一件衛衣。帽子扣在頭上。袖子長到手指頭只露出來一截。
你今天去哪了。
圖書館。
跟誰。
顧苗。
沈念念沒再問。咬了一口雞腿。
陳州把回鍋肉推了一塊過去。
不要。
你盤子里的涼了。
我沒說涼。我說不要。
你要的。
沈念念看了他一眼。把那塊回鍋肉夾了。嚼了兩下。
你跟顧苗談什麼了。
分錢。
分了多少。
三成五。
她要三成五？
我給的。她要三成。
沈念念筷子停了一下。
她要三成你給了三成五。
為什麼。
因為她是合伙人。不是幫忙的。
沈念念沒說話。把雞腿骨頭放在盤子邊上。拿紙巾擦了擦手。
你對她挺好的。
我對誰都挺好。
你對誰都不錯。但多出來的那半成——不是對誰都給的。
陳州看了她一眼。
沈念念把帽子摘了。頭發散下來。有點亂。她用手撥了兩下。
我沒別的意思。她值得。我只是——記一下。
記什麼。
記你給別人的東西。以後好算。
——
下午。陳州回宿舍。打開電腦。
淘寶後台刷新了一下。又多了三單。兩單深灰。一單白色。白色的評價出來了。五星。帶圖。
質量不錯。比想象中好。放在桌上剛好。顏色比圖片稍微暗一點但可以接受。
陳州截了圖。發給顧苗。
第一條五星。
嗯。卡片起效了。
王建國的字。
我知道。
陳州打了一行字。又刪了。又打了一行。
下周三我去義烏。看廠家。順便看原木色的樣品。你去不去。
去不了。周三有課。微觀經濟學。不能翹。
那我把樣品拍給你。
行。拍細節。別拍全景。全景看不出紋理。
知道了。
還有。去義烏的話。別只看收納盒。看看有沒有別的品類。家居日用。一件代發。利潤高的。
你想擴品類。
一個品撐不了太久。深灰賣兩個月就到天花板了。得提前找下一個。
你說的對。
不是我說的。是數據說的。
——
傍晚。陳州給陳秀蘭打電話。
響了三聲。接了。
吃了沒。
吃了。你呢。
吃了。食堂。
食堂好不好。
還行。有個同學在食堂幫忙。菜炒得不錯。
那就好。
沉默了兩秒。
媽。店里最近怎麼樣。
老樣子。沒什麼人。
生意好不好。
十月了。裝修的少了。等年底再說。
媽——
有沒有人——來店里問什麼。
問什麼。
隨便問問。有沒有生面孔。
陳秀蘭沉默了一下。
你問這個干什麼。
沒事。隨便問問。
有。前兩天來了個人。買閥門。買完沒走。在店里轉了一圈。問了問我這店開了多少年了。
你怎麼說的。
我說十八年了。他說十八年不容易。然後就走了。
什麼樣的人。
男的。四十來歲。穿得挺干淨。不像干工地的。
你認識嗎。
不認識。
陳州握著手機。沒說話。
怎麼了。
沒事。媽。你別多想。可能就是買閥門的。
我沒多想。
那我掛了。
嗯。錢夠嗎。
那行。
掛了。陳州坐在床邊。手機攥在手里。
林濤推門進來。手里拿著籃球。
打球去不去。
不去。
你怎麼了。
沒事。
臉色不好。
太陽曬的。
林濤看了他一眼。沒追問。抱著球出去了。
——
熄燈前。
張磊在貼吧發帖。開學第一周。你們適應了嗎。底下有人回︰適應個屁。高數已經听不懂了。
劉偉在寫信。不是給趙教官的。是給他媽的。第一行寫的是媽我在這邊挺好的。停了。把挺好的劃掉了。寫了。
王建國在後廚沒回來。馮師傅今天教他片魚。刀法。斜著切。三十度角。魚肉不能散。
林濤打完球回來。滿頭汗。手機響了一下。徐晴發來的。
回來了？
回來了。
明天圖書館？
嗯。幾點。
九點。
我八點半到。
為什麼。
幫你佔座。靠窗的。
你不用。
我想。
林濤把手機扣在枕頭底下。嘴角翹了一下。翻了個身。睡了。
——
陳州沒睡。
他翻出手機。翻到那個沒有備注的號碼。陳遠山的。
看了五秒。
退出。
又翻回去。看了三秒。
退出。
鎖屏。
窗外有人在走廊里吹口哨。吹的是《當你的秀發拂過我的鋼槍》。跑調。吹了半句就不吹了。
陳州把手機放在枕頭底下。跟秒表放在一起。
秒表沒按。但秒針還停在五十七秒。
他說了買閥門。四十來歲。穿得干淨。不像干工地的。
陳州閉上眼。
十八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