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沒課。
陳州六點醒。洗漱。書包里塞了手機、充電寶、一個筆記本。兜里六百塊現金。支付寶七千出頭。
大巴在東站。走杭金衢高速。兩個半小時。
窗外是連綿的廠房和農田。快到義烏的時候路邊開始出現廣告牌。中國小商品城。一塊接一塊。有的褪了色。有的新換的。
陳州靠著窗。閉了一下眼。
他前世來過義烏。不止一次。代運營那幾年每年至少兩趟。後來自己做品牌孵化，供應鏈摸透了，改成線上對接，不跑了。
那時候開一輛黑色的奔馳。停在商貿城地下車庫b2層。手里端著咖啡。跟廠家開口就是十萬件起訂。對方倒水的手都在抖。
現在他背一個書包。兜里六百塊。
——
義烏國際商貿城。一期。四樓。d區。
通道很窄。兩側檔口一個挨一個。玻璃櫃台里堆滿了樣品。塑料的木頭的竹子的 膠的。收納盒收納架掛鉤置物架。頭頂日光燈白得發青。空氣里是塑料味和熱熔膠的味道。
人不多。十月底。淡季。老板們坐在檔口里玩手機。有人抬頭看陳州一眼。學生模樣。低下頭繼續玩。
陳州找到了那個檔口。
廠家老板正在打電話。四十來歲。方臉。肚子微凸。 polo衫塞在褲腰里。腰間掛一串鑰匙。
——對，兩千個起拿，價格跟上次一樣……行，你先打款我發貨……
掛了電話。看陳州一眼。
找誰。
我拿收納盒。深灰色的。之前一件代發。網上拿的貨。
哪個款。
陳州報了款號。老板翻了翻手機。找到了。
哦。那個。你拿了多少。
五十個。
老板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
五十個。
試銷。
你是學生。
老板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
學生做淘寶的挺多。拿五十個來商貿城找我面談的——你是頭一個。
——
樣品在這。你自己看。
老板從櫃台底下搬出一個紙箱。里面是各種顏色的收納盒樣品。深灰、淺灰、白色、黑色。
陳州拿起一個深灰的。翻過來。看底部。注塑口。毛邊。壁厚。用指甲掐了一下。
壁厚偏薄。一點二左右。
老板愣了一下。
你量過？
不用量。掐一下就知道。一點二以下掐著發軟。一點五以上發硬。這個在中間偏薄。
老板坐直了。
你是做什麼的。
學生。
學生——
家居日用。一件代發。淘寶。
老板看了他兩秒。沒再問。
陳州放下深灰的。拿起一個白色的。就是他店里在賣的那個。
白色偏暖白。不是冷白。圖片拍出來偏冷。退貨率比深灰高。
你怎麼知道退貨率。
我自己的店。我自己的數據。
老板沒說話。眼神不一樣了。
——
你們有原木色的嗎。
原木色？老板翻了一下櫃台後面。有。但拿的人少。
他從架子上拿下一個樣品。淺色。帶木紋。不是貼紙。
陳州接過來。翻過來。掂了一下。
什麼材質。
櫸木粉加樹脂。壓注成型。不是貼皮。
進價多少。
比深灰貴兩塊。
起訂量呢。
五十個。跟深灰一樣。
陳州用指甲在表面劃了一下。沒痕跡。又掰了一下。掰不動。
可以。
他拿出手機。拍了三張照。側面。底部。表面紋理特寫。
發給顧苗。
原木色樣品。你看。
過了兩分鐘。顧苗回了。
紋理自然嗎。還是模具印的。
自然。有深有淺。
拍一張逆光的。
陳州走到檔口門口。把樣品舉到日光燈底下。拍了一張。
可以。顧苗回。賣價能加五塊。
進價貴兩塊。
多三塊利潤。但搜索量少。排名容易上去。值。
定了。
——
老板。原木色我要五十個。深灰再補五十個。
深灰上次不是補過了？
賣完了。
老板看了他一眼。
你五十個賣多久。
兩周。
兩周五十個……老板嘀咕了一下。你一天幾單。
深灰七單左右。白色五單。
一天十二單。老板手指敲了一下櫃台。你開了多久了。
一個月。
老板沒說話。站起來。從抽屜里翻出一張名片。
這個給你。以後補貨不用跑一趟。打電話就行。我給你發貨。
陳州接過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印著廠名和老板的名字。
謝謝。
別謝。你一天能走十二單，我一天能發十二單。你走一百單我發一百單。生意是這麼做的。
——
陳州沒急著走。
他在商貿城逛了一圈。四樓是家居日用。從d區走到F區。一個檔口一個檔口看過去。
他看了塑料掛鉤。看了免打孔置物架。看了 膠密封蓋。看了折疊晾衣架。
每個檔口他都停下來。看樣品。翻底部。掂重量。有的問一句價。有的不問。
走到F區盡頭的時候他停在一個檔口前面。櫃台上擺著一排木質桌面收納架。跟他的收納盒不是同一個品類。但目標客群重疊。
這個多少錢。
看量。一百個以上兩塊八。五十個以上三塊二。
陳州拿起來看了一下。松木。拼接。做工一般。但設計簡潔。
有沒有好一點的材質。
櫸木的。貴一塊五。
拿一個樣品我看看。
老板給了他一個櫸木的。陳州翻了翻。拍了照。記了價。
不一定上。但先記著。
——
回去的大巴上。陳州靠著窗。
手機響了。顧苗的消息。
原木色定了？
定了。五十個。下周二到。跟深灰補貨一起發。
價格呢。
進價七塊五。賣價十五。
利潤七塊五。比深灰多兩塊。
手寫卡片繼續讓王建國寫。原木色單獨寫一段。強調天然木紋。每個不一樣。
你想得比我遠。
不是我想得遠。是買家需要理由。天然木紋每個不一樣——這就是理由。收到貨以後覺得跟圖片不完全一樣也不會退。因為你是天然的。
陳州看著手機。沒回。
窗外又出現了中國小商品城的廣告牌。這次是反方向的。
他想起前世第一次來義烏。二十三歲。剛進代運營公司。老板帶他來跑供應鏈。他什麼都不懂。被廠家糊弄了一整天。回去被老板罵了一頓。那天晚上他在賓館里把注塑工藝、壁厚標準、起訂量規則全部背了一遍。
後來他學會了一切。
現在他十八歲。兜里六百塊。背一個書包。
但他走進那個檔口的時候。老板看他的眼神。從你是學生變成了你懂行。
——
到杭州。下午三點多。
陳州沒回宿舍。去了食堂。
王建國在後廚。今天換了菜。糖醋里脊。
今天怎麼這麼早。王建國從窗口探頭。
出去了一趟。
去哪了。
義烏。
義烏？王建國眼楮亮了一下。進貨？
看廠家。
王建國想說什麼。猶豫了一下。又縮回去了。
陳州端著餐盤坐下來。糖醋里脊酸甜口的。王建國又進步了。醬汁比上次稠一點。掛得住。
林濤端著餐盤過來。坐下。
班長。今天沒看見你。
請了假。出去了一趟。
去哪了。
義烏。
你一個人去的？
林濤看了他一眼。沒追問。低頭吃飯。
班長。
周一班會課選的。輔導員姓馬。矮。瘦。戴眼鏡。說話慢。
誰來當班長。
沒人舉手。所有人都看陳州。
陳州說我不當。
張磊在後面喊了一聲。陳州！
全班跟著喊。
陳州當了。
當了以後發現沒什麼事。馬老師不管事。班會課說兩句話就走了。收個表。發個通知。沒了。
倒是有件事。貧困生助學金。八個名額。每年一千五。
劉偉來找陳州的時候。手里攥著那個EmS信封。沒拆。
班長。我這個——能不能報。
什麼。
貧困證明。家里寄來的。
陳州看了一眼信封。
拆開看看。
劉偉撕開。里面是一張村委會蓋了章的證明。父母務農。低收入家庭。
能報。
劉偉笑了一下。又收住了。
謝謝班長。
跟我謝什麼。材料交給我。我幫你報上去。
——
晚上。宿舍。
陳州把義烏拍的照片傳到電腦上。一張一張看。
原木色樣品的逆光照。紋理清晰。深淺不一。顧苗說得對。每個不一樣。這就是賣點。
他又翻到那張櫸木桌面收納架的照片。松木拼接的。三塊二。櫸木的貴一塊五。
不一定上。但先留著。
——
熄燈前。
張磊在貼吧發帖。有沒有人知道義烏商貿城幾點關門。底下有人回︰五點半。你去干嘛。張磊回︰幫人問的。
劉偉在填助學金申請表。一個字一個字寫。寫完看了兩遍。折好放進信封。收件人寫的是馬老師。
林濤在跟徐晴發消息。明天圖書館。嗯。九點。我八點半到。你不用每次都早到。我想。
王建國在後廚沒回來。馮師傅今天教他調涼菜。黃瓜拍碎。蒜末。香油。陳醋。順序不能亂。
沈念念發來一條消息。
你今天去義烏了？
買什麼了。
看廠家。拿了樣品。
什麼樣品。
收納盒。新顏色。
好看嗎。
還行。原木色。
發個照片。
陳州發了一張。
好看。
你今天累不累。
還行。
那你早點睡。
晚安。
晚安。
——
陳州關了手機。躺下來。
窗外有人在走廊里說話。听不清說什麼。笑了一聲。
他閉上眼。
今天那個老板說了一句話。你一天能走十二單，我一天能發十二單。你走一百單我發一百單。生意是這麼做的。
他前世用了五年才听懂這句話。
這輩子用了四十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