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了。
陳州早上六點醒的，支付寶到賬的聲音，連續響了三聲。他閉著眼听了一會兒，第四聲響了。他翻身拿手機，屏幕亮了，四條到賬提醒，兩條零售合頁的，一條門吸的，一條批發預付款的，批發那筆大的，一千五。
他坐起來。王建國的床空了，被子疊了，桌上留了一張紙條，圓珠筆字，去圖書館了。營業執照材料我整理好了，在桌上文件夾里。下午兩點工商局。他把紙條折了塞兜里。
下床。拖鞋。洗臉。水涼的，十月底的水，龍頭擰開先出來一股涼的，再出來溫的。他洗了臉，對著鏡子看了一眼，下巴的痘好了，留了一個印，紅的，凹了一點。他瘦了，顴骨出來了，眼窩深了一點。他爸也是這樣的臉型，年輕時瘦，顴骨高，三十以後才寬起來。
打開電腦。後台。
合頁。昨天全天，二百八十七單。今天零點到現在，四十二單。月累計，合頁零售五千八百三十一單。
門吸。昨天全天三十九單。月累計，八百一十七單。
鉸鏈。上架第三天。昨天七單。今天三單。月累計，十八單。新品，還沒起來。
他往下翻。批發消息。月底了，幾個老客戶都發了續單的消息。一百副的，一百五十副的，三百副的，五百副的，那個兩千副的大客戶確認了，下月一號開始供貨。他數了一下，批發客戶，八個。上個月五個，這個月多了三個。
他打開後台的月銷售統計。十月。合頁零售，按單價四塊五，五千八百三十一單，兩萬六千兩百四。門吸，單價兩塊九，八百一十七單，兩千三百六十九。鉸鏈，單價三塊八，十八單，六十八塊四。批發，按月算，八個客戶，總出貨量四千三百副，均價兩塊二，九千四百六十。零售加批發，合計三萬八千一百。這是銷售額。
利潤。合頁零售，進價一塊八，利潤兩塊七，五千八百三十一乘兩塊七，一萬五千七百四十三。門吸，進價一塊一，利潤一塊八，八百一十七乘一點八，一千四百七十一。鉸鏈，進價兩塊一，利潤一塊七，十八乘一點七，三十塊零六。批發，按利潤算，均價兩塊二減進價一塊八，每副利潤四毛，四千三百副，一千七百二。總利潤。一萬八千九百四十六。將近一萬九。
他看了一會兒屏幕。一萬九。一個月。純利潤。
上輩子他爸的五金店，好的年份一年賺十五萬，差的年份八九萬。一個月好的時候一萬出頭。他在大學宿舍里，用一台二手電腦和一部手機，一個月賺了他爸好兩個月。
他關了後台。穿了外套出門。十月底的杭州，早上涼了，外套是薄的，灰色的，拉鏈拉到一半。梧桐葉落了一地，黃的，踩上去脆的，碎的聲音。他往食堂走，路上經過快遞櫃，快遞櫃旁邊的地上堆了幾個箱子，他的，昨天到的貨，合頁和門吸的補貨，他還沒搬。紙箱子上有灰，他搬了一箱，沉的，換了手，搬到倉庫。
倉庫的燈壞了一盞，左邊那盞，閃了兩下滅了。右邊那盞亮著，白光，照在貨架上。貨架上有空位了，合頁賣得快，上周補的兩箱已經見底了。門吸還有存貨，鉸鏈是新到的，兩箱，還沒拆。他把新搬的箱子摞在門吸旁邊，找美工刀拆了鉸鏈的箱子上封的膠帶，劃開，掰開紙板。鉸鏈一包一包的，塑料袋封的，每包一副，不銹鋼的，亮的。他拿了一包出來，在燈光下看了看，鉸鏈的關節彎了兩下，順的，回彈好。他爸選的貨，質量行。
他手機震了。他爸的微信。
鉸鏈你看過了嗎。
看了。質量行。上架了。
價格你定的多少。
三塊八。
貴了。別家賣三塊五。
我的有詳情頁有圖有評價，三塊八賣得動。
過了一會兒。他爸回了。
行。你看著定。
他爸現在說你看著定了。三個月前他爸說你開店？賣什麼？能賺錢？三個月前他爸不知道他在賣什麼，不知道淘寶怎麼用，不知道合頁可以在網上賣。現在他爸給他選鉸鏈的貨，拍照片發報價，說你看著定。
他把手機揣兜里。出了倉庫去食堂。食堂早飯，稀飯，饅頭，一碟咸菜。他端了盤子坐下來，旁邊坐了個不認識的男生，戴眼鏡，在背英語單詞，嘴里念叨。陳州吃了兩口稀飯，手機又震了。旺旺。他點開看了一眼，一個新客戶，問合頁能不能包郵。
他回了一句。兩副以上包郵。單副加五塊運費。
對方秒回。那我要三副。
他放下筷子回了一句。好的。拍下就行。
三副。利潤八塊一。他放下手機，繼續吃稀飯。旁邊背單詞的男生看了他一眼，又低頭背了。
上午有課。線性代數。他坐在後排靠門的位置，王建國在中間，林濤沒來，體育課，免修了，他手好了去打球了。老師在講矩陣的逆，用初等變換求逆矩陣，寫了一黑板的數字，粉筆灰在光里飄。陳州听了半節，能听懂了，矩陣的變換跟做生意的道理有點像，換了行換了列，結果不變，過程變了。上輩子這門課他掛了，補考過的，補考那天坐在考場里什麼都不會，抄了旁邊人的卷子，抄過了。現在他坐在教室里听，每個步驟都跟得上，腦子里沒有別的東西，只有矩陣和數字。
其實有別的東西。手機在兜里震了三次。旺旺。他沒掏出來。
下課了。王建國走過來。
下午工商局。
材料帶齊了。身份證復印件，租房合同，你那個倉庫的。兩張照片。我放了文件夾里。
你想好經營範圍了嗎。五金交電零售。
加上電子商務。
電子商務？
網上銷售。
王建國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行。我寫上。
中午。食堂。林濤打完球回來了，身上有汗，短袖，十月了還穿短袖，胳膊上的汗毛豎著。他端了盤子坐在陳州旁邊。
今天多少了。
合頁過兩百了。門吸二十幾。
一天多少錢。
利潤過八百了。
林濤筷子停了一秒。八百。一天。他去年暑假在工地搬磚，一天一百二。
你雇人了嗎。
還沒。
該雇了。你一個人封不過來。昨天我看你倉庫堆了三十多個箱子沒封。
我在想。
找學生兼職。學校里有人想賺外快的。一天五十，幫你封箱子發快遞。你騰出來時間接客戶做詳情頁。
陳州看了他一眼。林濤什麼時候學會算這筆賬了。他以前不這樣，以前林濤腦子里只有游戲和球，宿舍里誰要是提賺錢他會說煩不煩。現在他說找學生兼職你騰出來時間，像個管事的。
行。你幫我問問。
我下午去打球，球場上有幾個體院的，我認識，他們課少，有空。
下午兩點。陳州和王建國去了工商局。工商局在下沙的行政服務中心，二樓，窗口排隊。排了四十分鐘。到他們了，王建國把文件夾遞進去，里面身份證復印件、租房合同、照片、一張經營範圍的清單。窗口的人翻了翻。
經營場所證明呢。
倉庫的租房合同。
這個不行。要房東的產權證復印件加租賃合同。
陳州愣了一下。他租倉庫的時候沒要產權證。他看了一眼王建國。王建國沒慌，問了窗口的人一句。補交可以嗎。
可以。一周內補。先受理。
受理了。收了材料，給了一張回執，上面寫了取件時間，五個工作日。陳州把回執折了放兜里。
出了工商局。王建國說。產權證我幫你聯系房東。一周內補上。執照下來之後去稅務局登記，小規模納稅人，季度申報。
你怎麼都懂。
我看了。稅法看完了，又看了一本《個體工商戶登記管理辦法》。你要開店，流程得清楚。
陳州看著王建國。他矮，圓臉，戴眼鏡，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衛衣，袖口起球了。手里拎著一個帆布袋，里面裝了兩本書，稅法和登記辦法。他看了這些東西一個月，比工商局窗口的人還熟。
建國。
你以後當會計。
王建國愣了一下，嘴角動了，收了，推了一下眼鏡。我學的是通信工程。
通信工程也能當會計。
瞎說。
兩個人往公交站走。十月底的下午，太陽偏西了，光從梧桐樹葉的縫里漏下來，地上一塊一塊的光斑。走到公交站，等了五分鐘，車來了，上了車，後排坐下。陳州掏手機看了一眼。旺旺，十八條未讀。他一條一條翻。八個零售下單的，三個問價的，兩個批發續單的，一個退貨的，門吸，說顏色不對，要銀色的發成了拉絲的。他回了一句。退回。來回運費我出。換發銀色。
退貨的那個他多看了兩眼。差評沒給，給了中評，東西還行，顏色發錯了，客服回復快。他往下看評價。合頁，五星，十七條了。門吸，五星，五條。鉸鏈，還沒有評價，賣出去了十八單，還沒人評。
他翻到月銷售統計。合頁零售月累計單數還在漲。他把月預估看了一眼。後台算了一個數。銷售額十月預計六萬二。利潤，兩萬一。加上批發的利潤，總利潤兩萬三到兩萬五。
他把手機扣在大腿上，看車窗外面。公交車經過一段商業街，兩邊店面，有飯館、打印店、水果店、手機維修。有一家新開的，門面在裝修，玻璃門上貼了紅紙，某某五金建材。他看了一眼那個店面，小，二十來平，老板在門口擺貨架，一個人搬，鐵架子，一層一層擰螺絲。
手機震了。他爸。
你媽問過年回來不。
你那個店，過年關幾天。
他沒想到這個。淘寶的店，過年快遞停了。他想了一下。快遞停了就關七天。旺旺掛著。
七天不發貨客戶不催？
提前發公告。下單的備注年後發。
他爸過了一會兒回了。行。你想得周全。
四個字。他爸以前不說這種話。他爸說他最多三個字，知道了。現在他爸說你想得周全。
到了學校。下車。王建國往圖書館走了，他下午沒課，要看那本登記辦法。陳州往宿舍走，路上接到林濤電話。
找到了。兩個。體院的，一個大二一個大三。課少。一天五十塊，中午來干三個小時。
行。明天來試。
我說了明天上午過來。你倉庫在哪我告訴他們。
回到宿舍。打開電腦。後台。
合頁。今天到現在，二百三十六單。下午四點。到晚上可能過三百。三百。一天。利潤八百一。
門吸。今天二十二單。利潤三十九塊六。
鉸鏈。今天八單。利潤十三塊六。
日利潤合計。八百五十二。
他把數字看了一會兒。八百五十二。一天。
上輩子他畢業第一份工作月薪三千五，一天一百一。他現在一天賺那時候八天的錢。他在大學宿舍里，十八歲，沒畢業，用一台二手電腦。
他打開旺旺。把退換貨的處理了，續單的回了，問價的報了價。他新建了一個文檔，標題寫了十一月計劃。打了三行。
一、鉸鏈上詳情頁。
二、新品選品。拉手。滑軌。問爸報價和樣品。
三、雇人。兩個人。日薪一百。排班。
他存了文檔。關了。
手機震了。沈念念。
在嗎。
今天多少。
過八百了。
日利潤？
月呢。
兩萬多。這個月。
她過了十幾秒才回。
陳州。你現在像個老板了。
瞎說。我連營業執照還沒拿到。
你雇人了。
明天來。
你看。你有了客戶。有了員工。有了產品。你管理。你定價。你做決策。你說了算。這就是老板。
他看著那幾行字。他不知道怎麼回。他打了一行刪了，又打了一行刪了。最後打了三個字。
還早呢。
她回了一個表情。他沒點開。他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看天花板。天花板的燈管舊了，一頭暗了，發黃，燈管里有黑色的影子，燒的。他看了那個黑影子一會兒。
門開了。林濤回來了，沒打球，換了衣服，干淨的衛衣，頭發濕的，洗了澡。他手里拎了兩份炒飯，一份遞給陳州。
吃了嗎。
給你。那個兼職明天上午九點到倉庫。我讓他們直接去。
林濤坐下來拆炒飯的塑料袋，筷子掰開了，吃了兩口。他看了一眼陳州的屏幕。
十一月計劃。
拉手。滑軌。你要把店做全了。
先看看。得爸那邊有貨。
你爸現在給你供貨了？
嗯。他選貨，拍照，發樣品，我上架賣。
林濤吃了口炒飯，嚼了兩下。你爸以前不是不同意你開店嗎。
以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
怎麼知道的。
我賺了錢。他知道我能賺錢了。
林濤沒接話。他把炒飯吃完了，塑料盒扔垃圾桶里，擦了手，拿毛巾擦頭發。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推開了一條縫。風進來。涼的。十月底的晚上，風里帶了梧桐葉的味道，干的，澀的。
陳州。
你什麼時候請我們吃飯。
什麼時候。
你月入兩萬了。請客。
行。你們吃什麼。
火鍋。
林濤笑了，把窗關了。他坐回床上，拿起手機，翻了一會兒，點了個視頻，聲音外放，游戲集錦，解說在喊，殺殺殺。他看了兩分鐘把手機扣下了。
不打擾你。我戴耳機。
沒事。
陳州關了電腦。吃了炒飯，涼的，塑料盒底油了，飯粒粘在盒底。他把剩的幾口吃了，扔了盒子，擦了手。手上油。他去洗了手，水龍頭的水涼，搓了兩下手，掌心的繭踫著另一只手的繭，硬的踫硬的。
躺下來。手機亮了。旺旺。又來了。他沒看。他把手機扣在枕頭旁邊，臉朝牆，閉了眼。
王建國回來了。門輕輕開了，關了，腳步輕的，拖鞋蹭著地板。他台燈開了，照了一塊暖黃。他坐下來，翻開登記辦法，圓珠筆在紙上劃了一行。紙翻的聲音。沙沙的。
林濤的呼吸重了，睡了。窗外的風把梧桐葉吹得響，干的葉子在水泥地上刮，嚓嚓的。遠處有人在操場跑步，鞋底蹭塑膠跑道的聲音，均勻的，一下一下。
他閉上眼。手掌里還有水的涼，在掌心留著，慢慢溫了。手機在枕頭邊震了一下，又一下。窗外的葉子還在刮，嚓嚓的，越來越輕，風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