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念出現在新倉門口的時候，陳州正在卸貨。
他把最後一箱從金杯上抱下來，轉身，就看見她站在那兒，抱著書包，臉色不太對。
你怎麼來了。
我坐了兩個鐘頭車。她說，你讓我進來。
陳州把卷閘門往上推了一半，讓她進去。她走到那摞碼得最高的紙箱前頭站住，沒坐，把書包從肩上卸下來，抱在懷里。
你看這個。
她把手機遞過來，屏幕還亮著。
那是一張聊天記錄的截圖，來自下沙那邊的群。一個不認識的頭像說︰你們男朋友那個班的，出事了，听說把人姑娘甩了，人她媽都從老家趕過來接了。
底下有人問︰誰啊？
就那個賣五金的，姓陳。
不能吧，他不是有對象嗎？
有對象怎麼了，有對象就不能甩別人了？那姑娘哭了一晚上，眼楮腫得跟核桃似的，她媽在招待所樓下坐到九點。
截圖到這兒就斷了。下面還有一條，是她那個同學單獨發給她的︰念念，我就是想著你應該知道。
陳州把手機還給她。
這是顧苗的事。他說。
我知道是顧苗的事。沈念念把手機接過去，我認識她，上次講座她坐我前面，我們還說過兩句話。
我跟她沒什麼。
我沒問你有沒有什麼。她說，我問你，為什麼我是從別人那兒知道的。
她第一次來，是送臘肉。陳州說，她媽帶來的，她拿了一塊給我。我說不用，她說她媽讓她拿的。我問她你媽認識我嗎，她說不認識，我跟她說你是班長。
你倒是會給自己貼金。
她自己要說的。陳州說，第二次她請我吃飯，在後街那家小館子，點了糖醋排骨、酸菜魚、炒青菜，四十三塊，她付的。她一直在說她媽的事，說她媽逛菜市場記賬，一樣一樣抄下來，說她媽問五金是賣什麼的，問這錢來路正不正。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這些。
她媽不讓她跟我來往。陳州說，她媽是中學老師，教了二十年，最看不上的就是不好好念書的。我接了那塊臘肉，順手擱桌上了，隔天王建國還問我這哪兒來的。我都沒想起來要跟你提。
陳州站在那兒，沒說話。
顧苗找過你幾回？
兩回。
第一回什麼時候。
上上周。他說，在新倉門口，她媽來了，她來跟我說這事。
第二回呢。
前天。陳州說，她請我吃了頓飯，四十三塊錢，她付的。吃完她讓我抱她一下。
沈念念的眼楮動了一下。
我退了半步。陳州說，後來徐晴來了，把事岔開了。
徐晴？
她在旁邊買奶茶，撞見了。陳州說，她跟顧苗說，你媽在招待所等你呢，把人支走了。
再後來呢。
再後來顧苗回去，她媽問她，他今天肯為你停下來嗎陳州說，她就哭了。第二天一早的火車，跟她媽回去了。
這些你怎麼知道的。
林濤說的。陳州說，他加了顧苗的qq，勸她來著。
沈念念沒說話。她把書包抱得更緊了，低頭看著水泥地。
你怕我多想。她說。
所以你不說。
我覺得沒必要說。我跟她沒什麼，說了反而像解釋，越解釋越像有鬼。陳州說，我想著這事就這麼過去了。
那它過去了嗎？她抬起頭，現在全下沙都傳遍了，說你把我甩了，另結新歡。我今天在食堂打飯，我們班一個男的看我的眼神都不對，我一開始還以為我臉上沾了飯粒。
陳州往前走了一步。
念念。
你別過來。她說。
他站住了。
我不是不信你。她說，聲音低下去，我要是不信你，我不會坐兩個鐘頭的車來問你。我直接就回去了，回去刪了你的號，再也不來。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抬起頭，眼楮是紅的，但是沒哭，陳州，我難受的不是你跟她有沒有什麼。我難受的是，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我要是今天沒看到這張截圖，你是不是打算一輩子不告訴我？
陳州看著她。
你說啊。
我打算找個時間說的。
找什麼時間？
等你考完試。
我考試還有一個月。她說，這一個月里，全學校都知道，就我不知道。我要是走在路上，別人看我的眼神都帶著可憐，我還得笑著跟人打招呼。你覺得這好受？
陳州沒說話。
倉庫里安靜下來。頂上那兩根燈管嗡嗡響，外頭有推車碾過水泥地的聲音，咕嚕咕嚕，由遠及近，又遠了。
我錯了。他說。
你錯哪兒了。
我不該瞞著。他說，我以為這是我自己能處理的事，處理完就不用說了。可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
沈念念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記住一句話。她說。
你說。
以後不管什麼事，只要是關于你的、有可能傳到我耳朵里的，你得第一個告訴我。她說，我不查你，我也不小心眼。我就是不想當那個最後一個知道的人。最後一個知道的人，跟傻子一樣。
我記住了。
你說一遍。
陳州頓了一下，說︰以後不管什麼事，我第一個告訴你。
她這才把書包放下，坐在那摞紙箱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其實我今天來的時候，在路上想了一路。她說，我想了一百種你可能會說的話。你要是說我沒有，我就問那你為什麼不說；你要是說我怕你生氣，我就問那你為什麼還瞞著。
那你怎麼不問了。
因為你站在這兒，一句都沒騙我。她說，她讓我抱她一下都說了。你要是想騙我，這句你不會說。
陳州在她旁邊蹲下來。
那你信我嗎。
她說，但是下回早點告訴我。
下回早點告訴你。
她伸手在他頭上揉了一把，揉得他頭發亂了，自己笑了一下，笑完又板起臉︰別以為笑一笑就過去了，我這氣還沒消完呢。
那你想怎麼樣。
我想吃炒粉。
兩頓。
三頓。
行，三頓。
正說著，陳州的手機響了。是班里群，趙磊在里頭刷屏。
他點開看。趙磊發的是︰臥槽，外班都在傳，說老陳把人姑娘甩了，這都傳到下沙去了？
底下沒人敢接。
過了三分鐘，林濤冒出來了，發了一句︰別傳了，人家好著呢。他對象考研他都供著呢，分什麼分。
群里一下子炸了。
濤哥你怎麼知道？
你跟顧苗什麼關系？
我去，你是不是趁虛而入？
林濤連著發了三個省略號，然後說︰我跟她聊過兩句，就兩句。人家現在在老家，別瞎傳了。
但還是有人不依不饒。鄭大頭說︰濤哥你可以啊，顧苗那樣的都能讓你聊上。
林濤回︰
趙磊在底下又補了一刀︰濤哥，顧苗那樣的你都能聊上，你得教教我。
林濤沒再回。又過了十分鐘，他發了一條，只有一句話︰人家姑娘現在難受著呢，你們一個個的，積點德吧。
群里安靜了。過了半分鐘，鄭大頭回了個︰……濤哥說得對。
然後所有人都閉嘴了。
陳州看著屏幕，沒說話。他把手機遞給沈念念看。
她看完，把手機還給他︰這個林濤，倒是說了句人話。
他這陣子變了。
哪兒變了。
以前他說話，句句都往自己臉上貼金。陳州說，現在他說話，先替別人想。
沈念念了一聲，沒接話。
過了一會兒，陳州的手機又響了一下，是徐晴發來的私聊。
那事兒我听說了。她說，我什麼都沒跟別人講。
陳州回︰我知道。
需要我出來作證嗎。她說，那天晚上我在場，我可以說。
不用。
為什麼不用。
你已經替我說了。陳州打，你說我對象是個好姑娘，讓我對她好點。
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回了一個字︰
然後她又發來一條︰那你記著。
陳州把手機收起來。
誰啊。沈念念問。
徐晴。
她找你干嘛。
她說她可以出來作證。
沈念念坐直了︰那你怎麼說？
我說不用。
為什麼不用？她說，人家姑娘願意站出來，這是好事，你怎麼還攔著。
她站出來，她自己就成靶子了。陳州說，她剛從一個坑里爬出來，我不能再把她推進去。
沈念念看著他，看了幾秒鐘，忽然說︰陳州。
你這人，心倒是挺軟的。
軟什麼。
你就是軟。她說，你對誰都這樣，誰都不得罪，誰都替你想著。你這生意能做起來，我一點都不奇怪。
那你還生氣嗎。
她說，但是氣小了。你要是今天沒說那一句她讓我抱她一下，我這氣能生一個月。
那我說了，氣小多少。
小一半。
剩下一半呢。
剩下一半，你用三頓炒粉補。
五點半，陳州送她去公交站。
車站就在市場門口，等車的人排了一長溜。兩個人站在隊尾，沒怎麼說話。她的車來了，是那趟要倒兩趟的公交，車上人擠，她上車前回頭看了他一眼。
陳州。
我信你。
他說︰
你說句話。
他說︰我知道。
她笑了，上車了。車門口擠了一堆人，她被擠到中間，隔著玻璃沖他揮了揮手。車開了，尾燈亮著，拐出市場，看不見了。
陳州站在站牌底下，一直到下一趟車進站，才轉身往回走。
回到新倉，王建國已經把飯買好了，兩盒炒粉，擱在桌上。
人走了？
走了。
說了？
說了。
王建國把筷子遞給他︰那就行。她要是沒問，你反倒該擔心。問了，說明她往心里去。
我瞞她了。
我以前也瞞過。王建國說，我剛結婚那陣，廠里一個女工跟我借了三百塊錢，借完沒還，人也調走了。我怕我老婆知道了鬧，就一直沒說。後來我老婆從我工資條上看出來的，那個月少了三百。她問我，我還嘴硬，說是丟了的。
後來呢。
後來她哭了一場。王建國說，她哭的哪里是那三百塊錢，她哭的是我寧可編瞎話也不跟她說實話。從那以後我就明白了，家里的事，你能說的都得說，說到什麼程度她自己判斷。你替她判斷，就是看不起她。
他把粉盒往前推了推。
你瞞她，是因為你覺得這事小。王建國扒了一口粉，她生氣，是因為這事不小。你們倆說的壓根是兩回事，可都佔理。這種架，吵一百回也吵不完，最後只能靠炒粉糊弄過去。
陳州笑了一下，低頭吃粉。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掏出手機，點開顧苗的對話框。
他打了一行字︰對不起。
發出去，前面冒出來一個灰色的提示框︰消息發送失敗，請先添加對方為好友。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把那三個字刪了，改成︰路上小心。
還是發送失敗。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拿起筷子，繼續吃粉。粉有點涼了，坨在一起，他也沒熱。
他扒了兩口，忽然停下，問︰建國，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哪兒錯了。
我要是那天不接那塊臘肉，是不是就沒這些事了。
你接不接，她都會來。王建國說，這姑娘要是沒遇見你，也會遇見別人。她這個年紀，總得撞一回牆，撞完才知道疼。你不接，她撞的是別人那堵牆，說不定撞得更狠。
那我這堵牆，撞得輕嗎。
不輕。王建國說，但是你沒躲，也沒騙她。你退了那半步，夠她記一輩子。
陳州沒說話，低頭把剩下的粉吃完了。他把兩個粉盒摞在一起，扔進垃圾桶，回來的時候順手把卷閘門往下拽了半截。天已經黑了，市場里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照著空蕩蕩的過道。他站在門口點了根煙，抽了兩口，摁滅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沈念念發來的︰我到了，車上人不多，一路都有座。
他回︰好。
又一條︰今天那三頓炒粉，我記著了，別想賴。
他回︰記著吧。
再一條︰還有，我信你。你別把這句話不當回事。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鐘，回了一個字︰嗯。
那頭回了個笑臉，一個黃顏色的圓臉，笑得眼楮眯成兩道縫。他把手機揣回兜里，把卷閘門徹底拉下來， 嗒一聲鎖上，轉身往宿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