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包裹是在墙角被王建国扫地的时候踢出来的。
它躲在货架最底下那一层，被两箱门吸挡着，上面落了一层灰。王建国的扫帚捅了两下，捅不动，蹲下去把它拖出来，拖出来一看，是个不大不小的纸箱，胶带缠了两道，缠得歪歪扭扭。
这谁的。他举起来给陈州看。
陈州接过来，翻到正面看了一眼单子。
徐晴的。
徐晴的？她放你这儿干嘛。
她要寄东西，地址填的这儿。陈州说，上上个月拿过来的，说等她发了工资再寄。
寄到哪儿？
陈州把单子转过来给他看。收件地址是福建的一个镇子，下面一行小字写着收件人姓名和电话。寄件人那一栏只写了一个字。
寄了半个月了？
快一个月。
王建国把箱子放在桌上，掂了掂：不重。里头什么？
护膝。
你怎么知道。
她说的。陈州拿抹布把箱子上的灰擦了擦，她爸腿不好，开了一辈子杂货铺，站着站着站出毛病来了。她说她看过好几种，这种带钢板的，护得住。
王建国了一声，没接话，转身接着扫地。扫了两下又停住，回头看那个箱子。
你催过她没。
催过两回。
她怎么说。
她说她这个月手头紧，等下个月。
王建国把扫帚靠在墙上，走回来，又看了一眼那个箱子。
多少钱寄过去。
没多少，二十来块。
那她等什么。
陈州没说话。
二十三块钱。王建国把抹布搭在肩上，她给你搬了三天的货，扛了多少箱？那个安徽姑娘走的时候，她一个人顶了两个人的工位。她要真差这二十三块钱，她开口跟你说一声，你会不给？
她不会开口。
我知道她不会开口。王建国说，这种人就这样。兜里剩八十，她也不张嘴。你让她张嘴，比让她扛一百箱都难。
正说着，林涛从门口进来了。他是来拿那批暗装拉手的，一百副，装在电动车后座上正好。他一进门就看见了桌上那个箱子，随口问了一句：谁的快递放这么久。
徐晴的。王建国说。
林涛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把手里的单子放下，走过去，看了看那个箱子上的单子。看完他没说话，转身去搬他的货。
搬完货，他站在门口，忽然说：我给她送过去吧。
陈州抬起头。
我顺路。林涛说，我下午没课。
她宿舍你能进？
我放楼下，让她下来拿。
陈州看着他，没马上答话。仓库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顶上那两根灯管在响。
林涛。他说。
你真没事？
真没事。林涛说，我要是有事，我站这儿说不出这句话。
陈州把箱子拿起来，递给他。林涛接过去，掂了掂，说这么轻。
护膝。陈州说，她给她爸买的。
你别瞎想。
我想什么。林涛笑了笑，我就是送个东西。
他抱着箱子出门，跨上电动车，把箱子放在车前面的踏板上，用腿夹住。骑出市场的时候，他骑得很慢，一只手扶着把，一只手扶着箱子。
路上他想起昨天晚上跟顾苗聊的那些话。
顾苗回老家以后，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过几次。她说话还是那样，慢条斯理的，问一句答一句。他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不知道，可能下周，可能下下周。他问她家里怎么样，她说还行，她妈给她熬了梨汤。
昨天晚上她忽然问他：林涛，你追的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挺好的。他回。
那你呢。
我也挺好的。
你别骗我。她说，我这段时间想明白一件事。我一开始以为，我喜欢一个人，就得让他知道，得让他回应我。后来我发现不是。我喜欢他，是我的事；他喜不喜欢我，是他的事。这两件事，我搅在一起搅了两年。
林涛看着这段话，看了好几分钟。
你倒是想得挺开。他回。
我想开了，是因为我知道没指望了。她说，人都是在没指望的时候才想得开。有指望的时候，谁想得开啊。
他笑了，笑完又觉得这话扎人。
那你以后怎么办。他问。
好好念书。她说，我妈说的，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别的都是锦上添花。
他没再回。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你也是。
他也没回这条。他把手机揣兜里，躺下，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那张去年的课程表，边角翘起来了，他伸手按了按，没按平。
电动车骑到女生宿舍楼下，是下午三点四十。
路上他一直在想以前的事。
去年冬天，他每天早上五点五十起床，六点二十站在她们宿舍楼下，手里拎着豆浆和包子。杭州的冬天湿冷，他站在那儿，脚底下的水泥地往上冒凉气，站到七点十分，看她下来，他把东西递过去，说趁热吃。
她第一回接了，说谢谢，第二回没接，说不用了，第三回她说林涛你别送了。
他没听。他以为她是客气。他送了两个月，送到后来她们宿舍的人见了他就笑，说涛哥又来了。他听着还挺高兴，以为这是成了的兆头。
其实人家是在笑他。
腊月里有一天，下雪，他照样去了。那天她没下来，他在楼下站到八点，豆浆凉透了，他自己喝了，包子硬了，他啃了两口扔了。回宿舍他发了高烧，烧了三天，躺在床上下不来。赵磊给他带的饭，问他值不值。他说值。
现在想想，那三天烧得不冤。不烧那三天，他醒不过来。
他停好车，抱着箱子站在楼底下，没往里走。他掏出手机给徐晴发消息：我在你楼下。
隔了两分钟，她回：什么？
你的快递。
又隔了一分钟，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她跑下来的，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扎着，没化妆。跑到楼门口，看见他抱着箱子站在那儿，她站住了。
你怎么送来了。
我顺路。
你家顺路到我们宿舍？
我车停市场，骑车过来的。林涛把箱子递过去，
她接过去，抱在怀里，低头看了一眼单子，手指在胶带边上抠了两下。
护膝？他问。
给你爸买的？
她说，他站了一辈子柜台，膝盖不行了，上下楼都得扶着墙。
林涛想起她说过她家是开杂货铺的。他以前只当那是一句话，现在才知道杂货铺是什么：一天站十二个钟头，是冬天手冻裂了还得给客人找零，是一年到头没有一天能关门。
你妈呢。
我妈身体也不好。她说，店里的事现在主要是她在撑。我毕业了得回去。
那你还念什么书。
念得下去。她说，我念得快些，念完就回去。
林涛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送的那些豆浆，那些包子，那些站在冷风里的早上，都轻得像灰。
他一直以为她拒绝他，是因为她心里有别人，是因为他不够好。现在他明白了：她不是看不上他，她是没那个工夫。她心里装着一个杂货铺，一个站不动的父亲，一个撑着家的母亲，还有一张回福建的车票。这些东西，比他重多了。
那你怎么不早寄。
她没马上回答。她把箱子换了个手抱，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运费不够。她说。
林涛愣了一下。
多少。
二十三。
二十三块？
她说，我这个月的生活费，交完班费，还剩八十。我得吃饭。
林涛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自己上个月请客吃饭，一顿花了两百三；想起他在KtV开包间，三百八；想起他追她的时候，每天早上一杯豆浆两个包子，送了两个月，她一次都没要过。
他一直以为她不要，是因为看不上他。
你早说啊。他说。
说什么。
说你没钱。
我干嘛跟你说这个。她抬起头，你又不是我什么人。
林涛张了张嘴。
那你现在寄吧。他说，我这儿有。
他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五十的，递过去。
她没接。
我不要。
你拿着。
我不要。她往后退了半步，我下个月就寄。我这个月省着点，够了。
你省什么省，二十三块钱。
二十三块钱也是钱。她说，你上次给我买的糖葫芦，我都没要，你忘了？
林涛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忘。他说。
那你为什么还给我钱。
他把手收回来，把那张五十的塞回钱包，塞了两次才塞进去。
他说，那你下个月寄。
记着寄。
记着呢。
两个人站在楼门口，都没话说了。下午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一缕，她抬手别到耳后，别了两次才别好。
徐晴。他说。
我以后不烦你了。
她抬起头。
我说真的。林涛说，以前是我不对，我天天堵你，送东西，发消息，搞得你不好做人。我那会儿不懂事，我以为我使劲，你就能看见我。
她没说话。
现在我想明白了。他说，你喜欢谁，是你的事。我喜不喜欢你，是我的事。我不能因为我喜欢你，就让你难受。
徐晴抱着那个箱子，站在那儿，眼睛一点一点地红了。
对不起。她说。
你别对不起。林涛笑了笑，你从头到尾没骗过我。是我不愿意听。
她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又抬起头，看着他：林涛。
你是个好人。
你别发我好人卡。
我没发。她说，我是说真的。
他笑了一下，把电动车扶起来，跨上去。
我走了。他说。
他拧了电门，电动车突突响了两声。骑出十几米，他忽然停下，回头喊了一句：徐晴！
什么？
你爸那个腿，护膝不管用就去医院看！别拖着！
她站在楼门口，冲他点了点头。
他骑着车走了。骑出校门，骑上那条两边种着樟树的路，他忽然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他抬手摸了摸，摸到一手的风。
下午四点的太阳斜着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压在路面上，跟着车一起往前跑。他骑着骑着，忽然哼起歌来，哼的是《单身情歌》，哼了两句自己觉得难听，改哼别的，哼到最后自己也忘了哼的是什么。
回到宿舍，他掏出手机，点开顾苗的对话框。
他打了一行字：你那边还好吗。
打完看了看，删了。
又打一行：什么时候回来。
又删了。
最后他打了一句：我送你个东西。
发送。
那头过了几分钟才回：什么。
回来你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躺到床上，枕着胳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一片歪歪扭扭的云。他看了很久，忽然笑出声来。
赵磊从外面进来，看见他躺着笑，吓了一跳：你笑什么？
我笑我以前是个傻逼。
你现在不是了？
现在是另外一种傻逼。林涛说，但是这个傻逼，比那个傻逼舒服。
赵磊没听懂，但是觉得这话里有话，就了一声，坐回自己位子上打游戏去了。
林涛躺在床上，把手机又掏出来。顾苗回了一条：你到底要送我什么。
他打字：一本书。
什么书？
你回来就知道了。
你这样我很慌。
你慌什么。
我怕你送我什么奇怪的东西。
林涛笑了。他回：不奇怪。就是一本书，我看了一半，看不下去，想着你可能看得下去。
那头回了个，又跟一句：那我要是也看不下去呢。
那就放着。他说，放着也不占地方。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楼下有人在喊，喊的是收废品，喊一声，隔一会儿又喊一声。他听着听着，眼皮就沉了。
睡着之前，他脑子里最后转过的念头是：明天得去趟书店。那本书他还没买，他刚才是瞎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