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货是周五晚上必须发完的，三百二十七箱，加上新到的暗装拉手，仓库里塞得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最后一趟是六点半发的，圆通那小伙子骑着电瓶车来，捆了两个来回，捆完在单子上签了字，说你们这量，一天比一天大。王建国在旁边记账，记完抬头说，这个月走了一万一千副，比上个月多两千。
徐晴是七点来的，进门把包往桌上一搁，撸袖子就开始干。她打包的动作比陈州还熟，胶带咬在嘴里，两只手一拢一压，撕胶带的声音干脆利落，封好的箱子棱角是齐的，像用尺子量过。
她跟陈州配合了半年，两个人现在不用说话。
她伸手，陈州就把封箱器递过去，不用回头；她封完一箱往左边推，陈州正好在那边接着，码上去；她捆纸箱的时候要皮筋，陈州已经把皮筋套在手腕上等着了。有一回她弯腰去捡地上的胶带头，陈州顺手把她边上那个快倒的箱子扶住了，两人谁也没吭声。
林涛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最后说了句：我怎么觉得我像个来应聘的。
你本来就是来拿货的。徐晴头也没抬。
我拿完了。
拿完了你可以走。
我不走，我帮你们搬。
徐晴把最后一个箱子封上，直起腰，用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那你去把那垛拉手挪到门口，明天一早要装车。
林涛过去了。那垛拉手五十副一捆，捆得死沉，他搬了两趟就喘。第三趟的时候他停下来歇，看着那边两个人。
陈州蹲在地上给箱子贴单子，徐晴蹲在他对面，把单子一张一张递过去。两个人蹲得很近，膝盖对着膝盖。递到第七张的时候，徐晴的手指在陈州手背上碰了一下，两个人都没动，也没抬头，单子继续往下递。
林涛把那捆拉手放下，没走，站在那儿看。
他看了好一会儿，看明白了。那两个人之间有一套东西，是他插不进去的。他们不是故意不理他，是那套东西太顺了，顺到不需要第三个人。你要是硬挤进去，反而显得多余。
他想起上回团建，他站在讲台上收钱，陈州坐在最后一排，两个人隔着半个教室，一句话都没说，但是陈州一抬眼睛，他就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时候他以为他们兄弟之间也有这么一套东西。
现在他不确定了。
他把那捆拉手搬到门口，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门口坐下。
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他其实不太会抽，呛得咳嗽了两声，把烟掐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苗回的消息，一条，就两个字：到了。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半天，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回了一句：路上累不累。
那头隔了十分钟才回：不累。我妈给我煮了面。
他把手机揣回去，看着外头。市场里的灯照着那条空过道，过道尽头有一辆三轮车，车上堆着几个空箱子，没人管。
九点，货发完了。三个人坐在仓库门口歇着，徐晴从包里掏出三个橘子，一人一个。她自己那个没剥，在手里转来转去。
林涛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放在膝盖上。
那是一本蓝色的封面，书脊上印着几个字，看不太清。他用袖子把封面擦了擦，擦完递给陈州。
你看这个。
陈州接过来翻了两页：什么书。
我不知道。林涛说，我昨天去书店，站在架子前头挑了一个钟头。我不知道她爱看什么。
顾苗。林涛说。
陈州把书合上，还给他。
她后天回来。林涛说，我打算周六约她。
去哪儿约。
游乐园。林涛说，不是我一个人，是两宿舍联谊。徐晴出的主意。
陈州转过头看徐晴。
徐晴正在剥橘子，剥得很慢，一瓣一瓣地把白色的筋络撕下来。
人多，她不好推辞。她说，顾苗那个人，你要是单独约她，她能想出十个理由拒绝你。人一多，她就没办法了。
你怎么这么了解她。
我们住一栋楼。徐晴说，我见过她收快递，见过她妈来，见过她哭。
林涛没接话，低头看着膝盖上那本书。
你想让我帮什么。陈州问。
你也去。
陈州没说话。
周六，杭州乐园，两宿舍，十来个人。林涛说，你跟念念一起来。
我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林涛笑了笑，你是我兄弟，她是我朋友，你们都去，我胆子大点。
陈州还是没说话。他想起顾苗在路灯底下看着他的样子，想起她说你连这个都不肯，想起她跑掉的时候回头看的那一眼。
林涛。他说。
你要是想清楚了就去。陈州说，但是你要是想不清楚，就别急着开始。
我想清楚了。
你想清楚什么了。
林涛把那本书拿起来，又放下。
我想清楚了，他说，我不能老在原地站着。我站了两年，站出来的结果是人家连我的豆浆都不要。我现在往前走一步，走不通我再回来站着，也认了。
徐晴抬起头。
她看着林涛，看了几秒钟，忽然说：林涛。
你刚想开，别急着找下一个。
林涛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现在的这个想开了，说不定是赌气。徐晴把橘子掰开，掰成两半，分了一半给陈州，你自己想想，你是真的看上人家了，还是不想让别人看出来你难受？
仓库门口安静下来。
外头市场里的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过道。远处有卷闸门被拉下来的声音，哗啦一声，接着是锁扣咔嗒一响。
我分不清。林涛说。
那就先别分。徐晴说，你先把书送出去，送完试试。试不通就放着，书又不会过期。
林涛笑了一下，把书揣回怀里。
那周六你来吗。他问徐晴。
我来。
你也来？他有点意外。
我出的主意，我能不来吗。徐晴说，而且你不是说要人多么，多我一个不多。
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林涛。她在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打包带勒出来的黑印子。
那陈州呢。
他也得来。徐晴终于抬起头，看了陈州一眼，他不来，念念也不来，念念不来，顾苗那边就少一个人。人多才热闹，热闹了她才不好推辞。
她说得很顺，像背好的。
陈州看着她。
她把视线收回去，低头继续剥橘子，剥得很认真，一瓣一瓣撕那层白筋，撕得干干净净。
陈州说，我去。
十点半，林涛走了。他跨上电动车，把那本书塞进外套里头，用胳膊夹着。电动车突突响了两声，骑出市场大门，尾灯拐了个弯，不见了。
仓库门口剩下两个人。
徐晴把最后一瓣橘子吃了，把皮拢在手心里，站起来要去扔。
徐晴。陈州说。
你知道顾苗为什么回老家吗。
徐晴站住了。
过了几秒钟，她说：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那天晚上我在场。她说，就在烧烤摊那边。她让你抱她，你退了半步。
陈州没说话。
陈州。徐晴转过身，你周六到底去不去。
我说了我去。
我不是问这个。她说，我是问，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去了，她会更难受。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
我不去，她一样难受。陈州说，这事没有解法。我躲着她，她难受；我站在她面前，她更难受。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别给她假希望。
徐晴看着他。
你倒是很清楚。她说。
我清楚个屁。陈州说，我也是第一次碰上这事。
徐晴笑了，笑完叹了口气，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
那周六我坐谁的车。她问。
你跟他们一起。
我不跟他们一起。她说，我跟念念一辆车。
那你跟她说。
我跟她说。徐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陈州。
那天晚上那杯奶茶，她说，我喝了。
她说完就走了，走出十来步，又回头喊了一句：甜的。
陈州拿出手机，翻到沈念念的号，拨过去。
响了三声她接了，那头有点吵，是宿舍的声音，有人在吹头发。
周六有空吗。
周六？她顿了顿，什么事。
林涛组的局，两个宿舍去杭州乐园。
那头安静了两秒，吹风机的声音也停了。
顾苗去吗。
徐晴去吗。
那我也去。她说。
陈州愣了一下：你不问问我为什么？
我问什么。沈念念说，你要是不想让我知道，你不会打这个电话。你打了，就说明你想让我知道。那我还问什么。
他笑了一下。
那我周六早上去接你。
不用，我跟她们一起坐车。她说，你在那儿等我。
挂之前她忽然喊了一句：陈州。
那天那三顿炒粉，你还没请呢。
周六请。
四顿。
你怎么还涨。
利滚利。她说，你拖一天，涨一顿。
林涛是十点半走的。他跨上电动车，把那本书塞进外套里头，用胳膊夹着。
骑出市场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卷闸门拉着，门口那盏灯底下，陈州和徐晴并排站着，不知道在说什么。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见两个影子，一长一短，叠在水泥地上。
他把油门拧大了一点。
电动车在省道上跑，风把他外套吹得鼓起来。他一手扶把，一手隔着衣服按着那本书，按着按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活了二十一年，第一次给姑娘买书，买完连人家爱看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书店里站了一个钟头。那家书店在文二路，门脸不大，进去是一排排架子，书架顶上落着灰。他在文学那一栏前头站了半个小时，抽出来七八本，又放回去七八本。最后他挑了这本，挑它的理由很可笑。封面是蓝色的，他记得顾苗那天穿的是一件浅色的开衫，蓝色配浅色，应该不难看。
店员问他要不要包个书皮。他说包。店员拿牛皮纸给他包了，包完在封面上按了个印章，是那家书店的名字，红色的。
现在这本书就在他怀里，隔着外套，硬邦邦的一块。
他骑到学校门口，没进去，在门口那家小卖部买了瓶水，站在门口喝。喝完把瓶子捏扁，扔进垃圾桶，骑上车走了。
陈州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她走路的姿势跟沈念念不一样，沈念念走路快，脚底下带风；徐晴走得慢，一步一步的，像在算什么。
他把卷闸门拉下来一半，蹲下去，蹲在门口，看着外头。
市场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剩下门口这一盏还亮着。灯底下有一只蛾子在撞，撞一下，退一下，又撞一下。
他从兜里掏出烟，是刘伟给的那包，还剩三根。他抽出一根，点着，抽了一口，这次没呛。
烟头在黑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第二天早上王建国来开门，看见门槛底下有三个烟头，摆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一根一根排好的。他蹲下去看了看，没动，站起来开门去了。
到了中午，他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昨天晚上谁在这儿抽烟？
陈州说。
你不是不抽吗。
偶尔。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把账本翻开，又开始算他的账。算到一半，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周六那个局，你自己掂量着。
掂量什么。
掂量你站哪儿。王建国说，你站在林涛那边，顾苗难受；你站在顾苗那边，林涛难受。你要是哪边都不站，那两个人一起难受。这事没有两头好的法子，你只能挑一个最不难受的。
那你觉得哪个最不难受。
我不知道。王建国把笔搁下，我只知道，你要是想两头都顾着，最后两头都得砸。我爹当年就是这样，又想顾厂里，又想顾家里，最后厂也黄了，家也散了。
他说完，把账本合上，起身去门口搬货。
陈州站在原地，看着他搬货的背影。王建国搬箱子的时候腰挺得笔直，跟刘伟一个姿势，都是扛惯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