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
刘伟蹲在新仓门槛上，把一只纸箱翻过来，又翻过去，看底下的编号。
什么六百。
你上个月给我的六百。他说，我今天算了一下，我一共扛了四千一百箱。四千一百箱，六百块，合一毛五一箱。
陈州正在贴单子，手停了一下。
你算这个干嘛。
我在火车站扛包的时候，一箱两毛。刘伟说，你给我一毛五。
那你去找火车站。
火车站不要我了。他把纸箱放下，拍了拍手，我去年在那儿扛，扛到腊月二十八，人家嫌我手脚慢，把我辞了。
陈州把单子贴完，直起腰看着他。
你想说啥。
我不想说啥。刘伟蹲在那儿，低着头，用手指抠门槛上的一道裂缝，我就是觉得奇怪。你给别人算账，一副副算，一分钱都不差。轮到我，你就含糊。
我什么时候含糊了。
你上个月给我六百，上上个月给五百，再上上个月给四百。刘伟抬起头，你是一次比一次多，但是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是工钱。你每次都是塞给我，说拿去吃饭。
陈州没说话。
陈州。刘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不是来要钱的。
那你来干嘛。
我来跟你说个事。他说，我下学期可能不来了。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钟。顶上那两根灯管嗡嗡响，外头有人推着小车过去，咕噜咕噜的。
为什么。
我找了个活。刘伟说，在城西一个快递站点，分拣，一个月一千二，管一顿饭。早上六点到十点，下午四点到八点，不耽误上课。
一千二。
一千二。
比我给的多了六百。
多六百。刘伟说，而且人家给我交那个什么，保险。
陈州把手里那卷胶带放下。
他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拿出账本，翻到中间那一页，又翻回去几页。
你等一下。他说。
他用笔在纸上算。算了一会儿，把账本转过来，推给刘伟看。
你自己看。
刘伟凑过去。那一页上记着几行字：
刘伟，三月，出勤十九天，搬运三千二百箱，打包四百七十箱，送货十一趟。
四月，出勤二十二天，搬运四千一百箱，打包五百三十箱，送货十四趟。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按市场搬运工价，一箱两毛，三月六百四十，四月八百二十。加送货，一趟十五，三月一百六十五，四月二百一十。合计：一千八百三十五。
刘伟看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你记这个干嘛。
我一直记着。陈州说，我原来想着，等攒够一笔，一次性给你。后来我发现我攒不够，每个月都得进货，钱都在货里。
我没想要你的钱。
我知道你没想要。陈州说，但是你不能白干。
我白干什么了，我吃你的饭，我住你的……他顿住，我没住你的。
你吃了我多少顿饭。
你算这个干嘛。
我也算不清。陈州说，我就知道你每个月在我这儿吃二十多顿，一顿按五块钱算，一百多。你扛四千一百箱，按市场价八百二。你送货十四趟，二百一。加起来一千一百多，除去你吃的，还剩九百多。
刘伟张了张嘴。
所以。陈州说，从这个月起，我给你开八百。
八百？
八百。陈州说，不是工钱，是。
什么副手。
仓库副手。陈州说，我这店以后有两个仓，南门那个退了，城东这个留着，下半年我想在老全那边再压一个点。我一个人跑不过来，王建国管账，你管货。你管货，我给你开八百，下半年要是走量上去了，涨到一千。
刘伟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你这是可怜我。
我可怜你什么。
你可怜我没钱。
你确实没钱。陈州说，你一个月生活费六百，你妈一个月给你四百，你自己挣二百。你去年冬天跟我说，你妈在镇上的厂里做包装，一天站十二个钟头，一个月一千八。你爸在工地上，一年回来两趟。
刘伟的脸涨红了。
陈州。
你别说了。
我还没说完。陈州说，你下学期去那个快递站，一个月一千二，早上六点，下午四点，一周七天。你算过没有，你一天要在路上花多少时间？城西到我们学校，公交一个半小时，来回三个小时。你一天挣四十，路上花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怎么了。
三个小时，你能扛两百箱。
刘伟不说话了。
我不是拦你去。陈州说，你要是觉得那边好，你去，我不拦着。但是你把四千一百箱摆在这儿，你跟我讲价，讲完又要走，你这是打我的脸。
我不是讲价。
你就是在讲价。
我就是……刘伟挠了挠头，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白吃饭的。
我从来没觉得你白吃饭。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开工资。
我怕给了钱，就不亲了。陈州说。
刘伟愣住了。
仓库里又安静下来。那两根灯管还在响，这回听着像是有只虫子在里头。
过了好一会儿，刘伟开口，声音有点哑：八百。
八百。
你这是打发叫花子。
那你开个价。
一千。
九百。
一千。
九百五，不能再多了。
刘伟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笑完抹了一把脸：行，九百五。
他伸出手。陈州也伸出手，两只手在半空握了一下，握完刘伟把手抽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说：那我后天不去了。
哪个后天。
快递站那个，我不去了。
你不去了？
我给你扛箱子。他说，一箱合一毛五，我认了。
正说着，门口有人喊了一声：陈老板。
叶姐站在那儿，抱着一个纸箱，脸晒得通红。她把箱子放在地上，抹了把汗。
我那批春装，卖完了。
卖完了？
三十件，五天，全卖了。她把手机掏出来给他看，你看，这个是那个福建的客户，一次买了六件，说给她女儿和她外甥女一人三件。这个是德阳的，买了四件，说她们那边这个版型好卖。
回款多少。
一千八，扣掉给你的成本，我落了……她顿了顿，我不算了，我算不清。反正我这半个月，比上个月一个月挣得多。
那挺好。
我来找你，是有个事。叶姐说，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你说。
你这个客户群，能不能让我也进？她说，我自己有店，我自己发货，我不抢你的生意，我就是想……我就是想在那儿挂着。你放心，我给你交管理费，一个月两百，行不行？
陈州看着她。
叶姐。
你不用交钱。
那怎么行。
我说不用就不用。陈州说，但是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你自己的货自己发，出了质量问题你自己担，别让人来找我。第二，价格你定，但是不能比你在店里卖的贵，群里都是老客，糊弄一次就没人了。第三，他说，你要是挣着钱了，进一批货，雇一个人。别什么都自己扛，你一个人扛不了一辈子。
叶姐站在那儿，眼圈一点一点红了。
陈老板。
你这个人，比我前夫强。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抹了两把脸，把那个纸箱往前推了推：这个给你，我自己做的，你别嫌弃。
陈州打开看，是一摞纸箱，尺寸整整齐齐，每一个都折好了，边上贴着一排双面胶。
你自己糊的？
我糊了一晚上。她说，你那个封箱器压出来的箱子，边角不齐，我看着难受。
陈州笑了。
傍晚，沈念念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陈州正在桌前跟一本书较劲。那是林涛那本书，昨天送过来的时候还是湿的，他放在窗台上晾了一天，晾完整个书都皱了，牛皮纸的书皮发胀，揭不下来。
你干嘛呢。
修书。
你会修书？
不会。陈州说，我在揭这个皮，揭不动。
沈念念把包放下，走过来，拿起那本书翻了翻。
你傻不傻。她说，湿了的书不能晒，得压。你这么一晒，纸全皱了，压不平了。
那怎么办。
拿过来。
她把书拿过去，坐在那摞纸箱上，一页一页地捋。她的手指很细，捋得很慢，一页一页，像在数什么。捋完她在膝盖上把书合上，用手掌压了压。
去把你那个挂历拿来。
什么挂历。
墙上那个。她说，旧的那本，二月的那页。
陈州把墙上那本挂历撕了一张下来，二月的那一页，背面是白的，正面印着日历。
她接过去，对折，压出一道印，又展开，把书包进去，折角，压平。
你看好了。她说，我只教一遍。
她把动作放慢，一步一步：先折中线，再折四个角，最后把边压平。她的手很稳，折出来的角是尖的。
你来。
陈州拿过另一张纸，学着她的样子折。折到第二步，角就歪了。
不是这样。她伸手过来，把他的手按住，你手劲太大了，纸让你捏出褶子了。轻一点，像拿鸡蛋。
我拿鸡蛋也这么拿。
那你肯定打碎过。
打碎过。他说，上回给你煮面，打碎两个。
她笑了一声，没抬头，继续按着他的手：你看，这个角要这样折进去，不能太深，深了书皮就紧，翻不动；也不能太浅，浅了包不住。
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凉的。
好了。她说，你自己把边压平。
陈州压了。压完一看，包得歪歪扭扭，四个角，一个长一个短。
我这个像狗啃的。
第一次包成这样不错了。她拿过去，看了看，我给你补一下。
她拿铅笔在封面上写了书名，字很小，但是清楚。写完她把书举起来，歪着头看了看。
还行。
你写的什么。
书名啊。
我知道是书名，你写的什么书名。
她把书转过来给他看。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平凡的世界》。
陈州愣了一下。
这是林涛那本？
他接过书，翻了两页。纸还是皱的，但是压过以后平整多了。他翻到第三页，那个指甲印还在。
他送顾苗的那本？
她不要了？
不是不要。沈念念说，是拉链没拉好，掉了。他捡回来了。
陈州没说话，把书合上。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什么怎么办。
林涛这个事。
我管不了。陈州说，我管得了他搬货，管不了他喜欢谁。
沈念念看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说：陈州。
你给他开工资了？
你怎么知道。
刘伟给我发消息了。她说，他说你给他开了九百五，还给了个副手的名分。他高兴坏了，给我发了三条语音，我一条都没听清，他那边太吵。
陈州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他那个副手，其实就是个扛箱子的。
扛箱子的怎么了。沈念念把铅笔收起来，扛箱子的也是名分。人活着，总得有个名分。我给你记个账，我都觉得我是在给你管钱，我不是在白待着。
她说完这句，自己愣了一下，低头去收拾桌上的碎纸。
陈州看着她。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新仓里那两盏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墙根那垛货上。
沈念念。他说。
等我攒够钱，我给你开工资。
她抬起头：你给我开什么工资。
老板娘的工资。
她愣了两秒，把手里的碎纸往他脸上一扔，转身跑了。
跑到门口她又停下，回头喊了一句：那你得先买得起马桶！
喊完她跑出去了，脚步声在过道里响了一串，越来越远。
陈州站在原地，摸了摸脸上，脸上还沾着一片碎纸。他把它拿下来，是一片挂历的边角，上头印着一个，是二月十三那一格。
他把那片纸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揣进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