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皂打上去，搓了三遍，那块油还是没掉。
沈念念蹲在新仓门口的水管底下，把陈州那件工装铺在搓衣板上，用刷子刷。刷毛硬，她也下得去手，刷得那块布起了一层毛。油渍是黑色的，在胳膊肘那个位置，有巴掌大，是上回卸货车厢里蹭的机油。
她刷到第五遍，停下来，把手举到眼前看。
手指头搓红了，食指侧面起了一个泡，泡还没破，亮晶晶的。
你别刷了。陈州从里头出来，站在她后头。
马上就好。
刷不掉了。
能刷掉。她说，我用洗洁精试试。
洗洁精伤手。
我又不是纸糊的。
她起身去屋里拿洗洁精，蹲下的时候膝盖上沾了水，她也没管，拧开盖子往那块油上倒了半瓶盖，又开始搓。
陈州站在那儿看了半分钟，转身进屋去了。
再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副手套，是那种黄色的橡胶手套，新的，包装都没拆。他蹲下来，抓住她的手腕，把手套套上去。
戴上。
我不用。
戴上。
她戴上，手套大了两个号，手指头那截空着一截，她弯了弯手指，笑了：跟鸭掌一样。
鸭掌也比烂手强。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搓。搓到第十遍，那块油终于淡了，从黑色变成了灰的，还没掉干净，但是看不太出来了。
她把工装举起来，对着光看。
行了。
没掉干净。
洗不掉就洗不掉了。她把工装拧干，水哗啦流到地上，你天天穿这个干活，掉干净了明天又蹭上。
她起身去晾。门口拉着一根铁丝，是王建国钉的，平时晾抹布。她把工装搭上去，用两个夹子夹住肩，衣摆垂下来，滴着水。
陈州。
你过来。
他走过去。
把外套脱了。
干嘛。
你穿这个。她从屋里拿出个袋子，是那种服装店的纸袋子，米白色的，上头印着一个品牌的名字。试试合不合身。
陈州接过来，打开。
是一件白衬衫，长袖，领子很挺，面料摸上去滑。
你买的？
多少钱。
三十八。
三十八？
地摊上买的。她说，就校门口那个，晚上出来摆摊的，你别看便宜，质量还行。
陈州把衬衫拿出来，抖开。
你别抖，抖出褶子了。她说，穿上试试。
他把工装脱了，把衬衫套上。袖子有点长，她走过来，把袖口往上卷了两道，卷完退后两步看。
挺好。
袖子长。
长点好，你搬东西的时候能护住手腕。她说，转个身。
他转了一圈。
行了，就它了。她说，你穿着吧，别脱了。
我这还干活呢。
干活也穿。她说，你那个工装我给你洗了，明天才干。
陈州穿着白衬衫搬了两箱货，搬完他发现领子那儿蹭灰了，赶紧拍。沈念念在旁边笑：你至于么，一件三十八块钱的衬衫。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你买的。
她愣了一下，低头去收拾地上的刷子和肥皂，收拾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说：我回去了，晚上还有家教。
我送你。
不用，公交直达。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衬衫脏了就脱下来，我给你洗。别自己瞎搓，你搓不干净。
晚上七点，刘伟来仓库。
他一进门就盯着陈州的衬衫看，看了三秒钟，说：哥，你这件衣服不错啊。
地摊货。
地摊货？刘伟走过来，捏起袖口看了一眼，哥，你被人坑了。
怎么。
这是真维斯吧。刘伟指着领口那个标，我去年在中河路那家店干过半个月，这个牌子我熟。他们家这个款，我记得价。
多少钱。
一百八。刘伟说，打完折也得一百五十八。
陈州把手里的箱子放下。
你看清楚了？
我看清楚了。刘伟说，这个标是缝上去的，地摊上的标是印的，你翻领子后头看，还有一个吊牌没剪。
陈州把领子翻过来。
后领那儿，吊牌还挂着，用一根塑料线拴着，压在面料底下，从外头看不见。他把吊牌抽出来。
上面印着：￥188。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建议零售价。
他把吊牌攥在手里，攥了几秒钟。
衣服谁买的？
念念。
刘伟了一声，随即脸就涨红了，转身去搬货，搬了两趟，一句话没说。
陈州把吊牌撕下来，揣进兜里，掏出手机给沈念念打电话。
响了四声她接了，那头很安静，像是已经到了家教那家。
你在哪儿。
在做家教啊，怎么了。
衬衫多少钱。
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三十八。
沈念念。
三十八。
我看见吊牌了。
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然后他听见她跟学生家长说了句什么，接着是脚步声，然后是关门声。
你等一下。她说。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回来了，小了很多：一百八。
你哪来的钱。
我挣的。
你一个月挣六百四。
我攒的。她说，我这个月带了四个学生，一个一小时四十，我上了二十二个小时，八百八。加上上个月的，我够。
八百八，你花一百八给我买衬衫。
你那件工装领子都磨破了，袖口开线了，我给你缝过两次你都不知道。她说，我看着难受。
陈州没说话。
陈州。
你是不是要骂我。
我……他顿了顿，我没想骂你。
那你打电话干嘛。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骗我。
因为你要知道是一百八，你不会要。
我不会要。
你看。她说，所以我骗你了。
他站在仓库中间，手里攥着那个吊牌，攥得塑料边硌手。
念念。
你下回别买了。
我不买。她说，那你穿什么。
我穿工装。
工装我给你洗。她说，但是你不能一年到头就那一件。你见客户的时候，你见张工的时候，你见老全的时候，你总得有件像样的。你那个店，你是老板，你穿得像个搬货的，人家跟你谈价的时候心里就没底。
陈州愣住了。
这话谁教你的。他问。
我自己想的。她说，我上回跟你去临安，姚厂长看你第一眼就看的是衣服。他后来跟我说，说你这人实在，就是穿得太寒碜。
他真这么说？
他没直说。她说，小陈啊，你这衣服该换了，当老板得有老板的样子
陈州笑了一下。
他说，那我穿。
你穿着。她说，下回我给你买条裤子，你那条也磨破了。
不买了。
那你自己买。
我自己买。
你舍得吗。
……不舍得。
那我买。她说，我挣的钱，我愿意给我对象买件衣服，你管不着。
他说不出话来。
行了，我上课了。她说，衬衫你穿着，别脱。
还有，那个吊牌你撕了没？
撕了。
别扔，给我留着。她说，我看看能不能退。
不能退。
能退。她说，我买的时候问了，七天无理由。
那你退了干嘛还给我买。
我买了你穿着。她说，穿完了我再退，退完我再买一件新的。你要是问，我就说还是三十八。
陈州笑出了声。
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
你比我会谈生意。
那当然。她说，我是要当老板娘的人。
挂了电话，陈州把那个吊牌从兜里掏出来，展平，夹进了账本里。
夹在那一页，正好是记着八万三的那一页。
第二天，他穿着那件衬衫去了临安。
姚厂长在门口接他，一眼就看见了。
姚厂长上下打量他，小陈，换新衣服了？
我对象买的。
你对象有眼光。姚厂长拍了拍他肩膀，你早该这么穿。你上次来，穿那个蓝外套，袖子上一层油，我以为你是来送货的司机。
陈州笑了笑，跟他进办公室。
两个人谈了一个钟头。
谈的是的事。
陈州要的量越来越大：老全那边六千副，张工那边一个月三千，客户群散单一千多，叶姐进群以后又要走一批。他算过，下个月的走货量要上两万副。
姚厂长那个厂，一个月满打满算能出一万五千副。
我给你排到一万五。姚厂长说，剩下五千，你去别处拿。
我想在您这儿压一个点。
姚厂长抬起头。
什么叫压点。
我先付你三万块定金，你给我留产能。陈州说，不管我这个月要多少，你给我留一万五千副的位置。价格按一块八五，一年不变。
姚厂长把茶缸放下。
三万。
三万。
你手里有多少钱。
八万三。
姚厂长看着他，看了很久。
小陈，你这是押上身家。
我知道。
你要是卖不掉呢。
那我就压着。陈州说，五金这东西不坏，不潮不烂，压一年也是压，压两年还是这个价。我赔得起时间，我赔不起断货。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卖掉。
我不凭什么。陈州说，我就凭我这个客户群里有一千二百个人，上个月走了三十件样衣，五天卖光。我凭我认识一个开女装店的，她的货我能卖；我凭我认识一个工地的，他一个月要三千副。我这些人都在这儿，他们不会一夜之间全没了。
姚厂长没说话，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三万块，你什么时候给。
下周三之前。
姚厂长把茶缸一搁，但是我有条件。
你说。
这钱我不白要你的。姚厂长说，你这三万，我按预付货款算，每一批货从里头扣，扣完为止。我不要你的利息，我也不涨你的价。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外头那个车间。
我这两台冲床，不能停。他说，你上个月来，我开了两台；上上个月，我开了一台半。你要是能保证我一年都有活干，我这两台冲床就一直转，那八个人的工资我就发得出来。你要是断一个月，我就得停一台，停一台就要走两个人，走两个人，我这厂就伤了。
陈州站起来。
我不会断。他说。
你保证不了。姚厂长说，天有不测风云。我零三年扩过一次，扩完赶上非典，半年没单子，我那八个人走了六个，剩下两个跟我一起吃了一个月的咸菜。从那以后我就不信保证了，我只信订金。
他走到门口，站在那儿看着车间里那几个背影。冲床还在响，哐当，哐当，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里头敲门。
你看那个年纪大的。姚厂长抬了抬下巴，姓周，在我这儿干了十六年。他闺女今年高考。他老婆在食堂洗碗。他一天在这儿站十个钟头，一个月三千二，他闺女的学费就在里头。我要是停一台冲床，他就得回家等着，等着等着，他闺女的学费就没了。
他转过身。
小陈，我不是跟你诉苦。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这三万块，压的不是我的产能，是这八个人的饭碗。你要是想明白了这个，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丑话说在前头。
我保证不了天，我保证得了人。陈州说，我断货之前，先断我自己的饭。
姚厂长转过身，看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他说，冲你这句话，这三万我收了。但是我跟你说清楚，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你那个没见过面的对象的。
什么意思。
你穿这身衣服来跟我谈这个事，说明你家里有个人在管你。姚厂长说，有人管的男人，说话算话。没人管的，说得再好听也是白搭。
回去的路上，陈州开着金杯，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
他一只手扶方向盘，一只手摸了摸领口。
领子很挺。
他忽然想起沈念念蹲在水管底下搓那件工装的样子，手指头红红的，食指侧面那个泡，亮晶晶的。
他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裤子你别买了。
那头回得很快：为什么。
我自己买。
你买？她说，你舍得花一百八？
舍得。
那头隔了一会儿，回了一条：那你要是买回来，我给你洗。
他笑了，把手机放下，发动车。
金杯重新上省道。两边的樟树叶子已经长齐了，绿得发黑。风从窗户灌进来，把衬衫的下摆吹得鼓起来，一下一下地拍在他的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