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途汽車站外面那股味，是柴油混著煎餅。
陳州靠在欄桿上，手機捏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滅。他在等一輛車，車牌尾號他記在備忘錄里，可那頁他劃拉了三遍也沒記住。
爸的電話打了沒有。沈念念在另一頭說。
打了。陳州說，他說九點到。
九點過了。
過了十二分鐘。
那你站著等。沈念念說，我下午沒課過去看一眼。
看什麼。
看你爸長什麼樣。
電話掛了。
廣播響了一聲，說的是另一趟車。陳州把手機揣回兜里，兩手插著，看出口那道卷簾門。門半開著，外頭是停車場，停著四五輛大巴，車尾冒著白氣。
過了一會兒，那輛車進來了。
車門打開，人往下涌。陳州在人群里找，找了三四排才看見。
陳遠山拎著一個布包，深藍色的，邊角磨白了。他穿那件灰夾克，陳州認得，是去年來杭州那件。頭發比電話里听著的更白，從鬢角往頭頂漫。
他往台階下走，腳踩實了才松開手里的欄桿。
陳遠山抬頭，看了一眼。
瘦了。
陳州笑了一下。
您這句我听過了。
听過了還瘦。陳遠山把布包換到另一只手，你那個車呢。
停外頭。
陳州伸手要接那個包，陳遠山沒給。
不重。
包看著鼓，其實沒幾斤。陳州知道里頭是什麼，過年他媽往里塞的臘肉和筍干，他爸一路拎著，不舍得托運。
坐上車，陳遠山系安全帶，手在扣上摸了兩下才扣上。
你這車。
二手的。陳州說，三萬八。
三萬八。陳遠山重復了一遍，你哪來的三萬八。
賺的。
賺的。他往窗外看，你一個月掙多少。
您別問這個。陳州說，問了您又算賬。
我算賬關你什麼事。
您算完就得說我亂花。
陳遠山沒接話。他看著窗外，玻璃上蒙著一層灰，外頭的樓一棟一棟退過去。
你媽讓我問你，吃飯了沒有。
吃了。
吃的什麼。
早上沒吃。
早上沒吃你叫吃了。陳遠山說，你跟你媽一樣，嘴上不老實。
陳州笑了。
車開進巷子的時候，陳遠山往窗外看那盞燈。
這個燈亮著。
吳姐留的。陳州說，她搬走了，燈沒拆，說照路。
照路。陳遠山念了一遍，倒是心細。
車停在巷子口，進不去。陳州把車倒了兩次才停好。兩個人下來，往里走。
巷子窄，陳遠山走在前頭，陳州跟在後面。他爸的步子比他想象的穩，不像是五十二歲的人。陳州想起去年他來的時候，走這巷子還喘，今年不喘了。
到倉庫門口，陳州掏鑰匙開門。
門開了一條縫，里頭的味先出來了。是紙箱和塑料膜混著的味，跟家具市場不一樣，這個更干。
陳遠山站在門口，往里看。
看了一會兒，他說了一句話。
你這地方能住人。
陳州把燈打開。
燈亮了，三垛箱子露出來，中間一條過道，過道盡頭是里屋的門。陳遠山走進去，腳踩在水泥地上，聲音很實。
這些都是你的貨。
多少箱。
門口那垛三百，里屋那兩垛各四百。
陳遠山蹲下去，用手敲了敲最底下那箱。
這個里頭是什麼。
門吸。
門吸。他直起腰，門吸你存一千多箱。
賣得快。陳州說，一個月走兩千多副。
陳遠山手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兩千多副，一副你賺多少。
一塊八。
一塊八。他算得沒出聲，一個月這個就是四千多。
還有合頁。
合頁多少。
進價一塊八，賣四塊五。陳州說，這個走得多。
陳遠山這回沒立刻接。他站起來，走到另一垛箱子前面，彎腰看箱面上的字。
合頁一個月走多少。
五千往上。
陳遠山了一聲。
你這一個破五金件，一個月比我半年工資都多。
您別比這個。
我比這個干什麼。陳遠山說，我就是听個響。
他背著手，在過道里走了一個來回。過道窄，他側著身過的，肩膀蹭到箱子角，蹭下一點灰。
你這地方，他說，貨比人值錢。
陳州沒說話。
陳遠山走到里屋門口，往里看。
里屋擺著那張新床，木色的，床頭兩個空格子。床墊是棕的，塑料膜已經撕了，靠牆放著。
陳遠山走過去，伸手按了按床墊。
這個硬。
棕的。陳州說，您腰不好，睡硬的。
陳遠山手停在半空。
你知道我腰不好。
您去年說的。陳州說，您說您搬重物的時候腰會僵，蹲下去半天起不來。我記著。
陳遠山看了他一眼。
你記這個干什麼。
記著好買床。
陳遠山在床邊坐下來，坐下去的時候床墊沒怎麼陷。他用手摸床頭的板，摸到邊角那處，停了一下。
這里有個刺。
哪個刺。陳州湊過去。
這個。陳遠山用指甲摳了一下，你摸。
陳州摸了，是運輸磕的那處毛刺。他上次跟店主說過要換一塊沒磕過的，店主說換了，看來沒換干淨。
這個我讓換的。陳州說，他沒換利索。
陳遠山把那根毛刺摳掉了，摳下來一小片木屑，擱在掌心看了一眼，吹了。
能用。他說，死不了人。
他從床上站起來，在屋里轉了一圈。轉到桌子跟前，手停住了。
桌上擺著那副白線手套。
陳遠山拿起來，翻著看。手套是新的，白得發亮，手心那面磨得厚，指頭尖上有兩個補過的印子。
這個是你的。
不是我的。陳州說，林濤的。
林濤誰。
我同學。陳州說，就是那個賣手套的。
陳遠山把手套放下，轉過臉看他。
你跟我說過。
我說過嗎。
你說他跟他爸寫了欠條。陳遠山說，四千塊。
陳州有點意外。他爸記性比他以為的好。
您記著這個。
我記著有用的。陳遠山說，你那個同學，他爸讓他寫欠條，說明這錢不會白出。這個爸，明白。
他在桌邊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跟我說說，他這個手套怎麼賣的。
陳州想了想，把林濤那套講了一遍。進價四毛五，賣六毛五，一個工地三百二十副，十天回一趟，回兩副。他講的時候把本子上的數報出來，沒拿本子，都是嘴上說。
陳遠山听著，手在膝蓋上敲。
他這一個工地，一個月賺多少。
他算的是六十四。
六十四。陳遠山皺了一下眉，他跑十個工地，一個月六百四。
您算得比他還快。
這個不用算。陳遠山說，我干了二十六年車間，工地上那點事我門清。他這個價，工廠里一毛錢就能拿，他四毛五進，賺兩毛，薄。
薄但他能跑。
跑能跑多少。陳遠山說，他一個人，十個工地，騎電動車，一趟兩毛電費。他這輩子就賺個辛苦錢。
他停了一下。
但他這個事，比你有出息。
陳州愣了。
我怎麼沒出息。
你這是倒騰。陳遠山說，他那個是往人手里送。你那個貨，躺在箱子里等人來買。他那個，他得一家一家去問。這個不一樣。
陳州沒說話。
他爸說的是對的。他賺的是信息差的錢，林濤賺的是腿腳的錢。兩樣都不丟人，但他爸分得清。
您要這麼說，陳州說，那他那個欠條我也能寫。
你寫什麼。
我寫我欠您多少。
陳遠山了一聲。
你欠我的，你下輩子都還不清。他說，生你養你，這個賬你算了？
陳州笑了。
算了。他說，算不過來。
外頭巷子里有腳步聲，是沈念念。
門沒鎖，她推門進來，手里拎著一袋橘子。看見陳遠山，她站了一下。
叔叔好。
陳遠山抬頭看她。
你好。
我叫沈念念。她說，陳州的同學。
同學。陳遠山重復了一遍，看了陳州一眼。
陳州沒躲那個眼神。
進來坐。陳州說，橘子放桌上。
沈念念把橘子擱在桌上，正好壓在那副白線手套旁邊。她看了陳遠山一眼，又看陳州。
叔叔您喝水嗎。
不喝。
那您坐。她說完，蹲到箱子旁邊，從包里掏出個本子，開始記什麼。
陳遠山看著她記。
這個姑娘，他壓低聲音跟陳州說，是同學？
同學。
同學你讓她干這個。
她自己要干。
陳遠山不說話了。他轉過臉，看那張床，看那三垛箱子，看沈念念蹲在地上寫字的背。
看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箱子跟前，彎腰搬最底下那一箱。
您搬什麼。
碼齊。陳遠山說，你這個垛，底下那箱歪了，上頭跟著歪。你這堆貨不穩，塌了壓人。
陳州過去幫忙。兩個人把那箱搬正，陳遠山又蹲下去，把旁邊幾箱的邊對齊。他的手上有繭，搬箱子的時候指頭扣進縫隙，扣得很穩。
陳州看著他爸的手。
那雙手指節粗，指甲縫里有黑，是常年干活磨出來的。陳州把自己的手伸出來看了一眼，指頭細長，什麼硬東西都沒磨過。
您手上的繭。
磨的。陳遠山說，干活磨的。
我手上沒有。
陳遠山看了他手一眼。
你沒有，說明你干的活跟我不是一個路數。他把最後一箱碼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這個路數，也能活。但你的繭得長在別的地方。
長哪兒。
長心里。陳遠山說，你記性好，記著我腰不好，記著林濤那個欠條。這個就是你心里長繭了。
陳州沒接話。
他轉過身，看那張床。床頭的格子是空的，沈念念那袋橘子擱在桌上，挨著白線手套。
屋里的味是干的，紙箱的味，混著一點棕的腥。外頭那盞燈還亮著，照著巷子口那塊地。
陳遠山在床邊坐下來，又按了按那床墊。
硬了好。
硬了好。他重復了一遍，手在床頭那個空格子里摸了一下，這個格子，放什麼。
您放。陳州說，您來了自己放。
陳遠山了一聲，手收回來。
他坐在那兒，看著那盞燈透進來的光。光打在床尾，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