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涛把八袋货重新捆上电动车后座的时候，天还没全亮。巷子里路灯灭了三盏，剩那盏黄的在墙根投下一圈昏光。他手指冻得发僵，塑料绳勒进肉里，他换手攥了攥，才把十字扣系紧。
他摸出手机看日历。十二号。还有三天。
他爸那本子上第四页那行字又冒出来：十五号之前送到，过期的白送。那张欠条他折了四折，塞在书包最里层的兜，边角都磨毛了。四千块，他念大学三年也没见着这么整的数。他想起他爸写那行字的时候，笔尖顿了顿，说这钱你得自己挣回来，我不替你兜底。他当时没吭声，现在想想，那句话比四千块沉。
他拧电门，车窜出去。风灌进领口，凉得他缩了下脖子。巷口有只野狗卧在墙根，看他一眼，没动。他车灯扫过去，狗眼睛两道黄。
第三个工地在城西，地图上标着五公里。他骑了十九分钟，比算的快一分钟，因为早起路上没车。
门口看门的换了人，是个老爷子，坐在马扎上剥橘子。林涛说找管材料的，老爷子往里一指：里头蓝板房，找王师傅。
王师傅在板房里修电锯，满手黑油。林涛把样品递过去，没急着报价格。
王师傅，您这工地干活的，大概多少人有。
王师傅抬头看他一眼：二十出头。你谁家的手套。
我自己的。林涛说，白线，手心加厚。您一个月用多少副，我按量送，月底结。
王师傅把手套翻过来看：一个月二百副打住。上一个送的，一毛六进价，卖我六毛，你呢。
林涛心里咯噔一下。一毛六进价。他进价四毛五。差着近三倍。
他稳住：我六毛五。但我管送管换，您工人手裂了拿回来我给新的。上一个，送过几次了。
送过一回。王师傅说，样品撂这了，再没影。
板房门口这时候进来个工人，左手缠着纱布，血透过白布洇出一小块。王师傅皱眉：又划了。
那工人把缠布的手垂着：这破手套，薄得跟纸似的，搬两趟钢管就透。王哥你看看，我这指头。
林涛瞥了眼他脚边那双扔着的劳保手套，白的，但织得稀，透光。他就知道，上一回报六毛那个，东西跟他差着档次。他这副四毛五进的，攥紧了回弹，磨三天也不透。
您月底结就成。林涛说，我先放一箱，工人试。不好使您一个电话，我拉走。
王师傅一声，低头接着修电锯，没再问价。
林涛搬了一箱进去，照他爸教的，垫了块砖，箱子不沾地。出来他后背又湿了一片，这回是热的。他站门口喘了口气，听见板房里那工人还在嘟囔这手套不行，他嘴角动了下，没笑出声。这箱要是成了，月底就是六十四块进账，跟他本子上写的一个数。他摸了摸书包里那张欠条，角更毛了。
他骑到中段，肚子叫了。路边有家面摊，支着白布棚，老板娘在和面。他要了碗素面，端着蹲在车边吃。面汤烫嘴，他吹了吹，吸溜一大口，汗从鼻尖冒出来。
老板娘瞅他后座那摞袋子：小伙子送啥的。
劳保手套。
我这也用。老板娘说，我老公在批发市场扛包，手糙得跟砂纸似的，一月费两三副。上回落下两副还是我收摊跑去买的，来回四站地。
她把和好的面摔在案板上，啪一声：你这手套厚实不。
厚实。林涛说，手心加厚，搬钢管不透。
那给我留两打。老板娘说，我老公那双手，冬天裂得流血，薄手套他一天就捅破了。你这合用。
林涛眼睛亮了。他扒拉两下手机，算：小店一个月二十副，零卖一块二，他六毛五送，一副赚两毛，一个月四块。
四块。他跟陈州学的那个数又冒出来：十个工地一个月六百四。这一个才四块，但他想起陈州说的，复制十次。小店也是一次。
林涛说，我下回给您带两打，月底一块算。
老板娘乐了：行，你这小伙子实诚。她转身从锅里捞了个茶叶蛋，搁他碗边，算我请的，补补。
林涛说不要，老板娘把勺子往碗里一摁：吃。看你手，嫩得跟娘们似的。
他吃完面，碗底沉着两根咸菜。他把碗递回去，跨上车。
第四个工地在城北边上，远。地图上九公里，他算了下电量，够跑一个来回还余三格。他得掂量，今天跑几个。
这个工地大，门口停着两排翻斗车，铁斗里石料堆尖。他锁了车，跟看门的比划半天，看门的听不懂，挥手让他自己进。
他在里头转，找着管材料的。一个穿蓝制服的蹲在轮胎边抽烟，姓赵。
赵师傅，我送线手套。
老赵把烟拿下来看他：又一个送手套的。上一个刚走，五毛八。
林涛心跳没乱。他问：他送过几次了。
一次。老赵说，样品放了，说回头比。
老赵从兜里掏出那副五毛八的样品，递给他。林涛接过去，指尖一捻就知道了：线细，织得松，手心那块加厚的地方薄，一扯就歪。他自己的，攥紧了回弹，磨三天也不透。
那您别急。林涛说，我六毛五，比他高七分。但我管送管换，您工人手裂了，一个电话我送新的去。他那个，送一次就没影了，您到时候找谁。
老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那副五毛八的样品随手扔轮胎上。这时候旁边走过个工人，瞅了眼林涛手里的手套，跟老赵说：赵头，上回那个五毛八的，送一回就不见人影了，样品还在我工具箱里搁着呢。
那工人真从工具箱里翻出那副五毛八的，递给林涛。林涛接过来，拇指一勾线头，起了一串球。他自己的那副，勾了勾，纹丝不动。
您看。林涛说，我这副，您扯，扯不烂。
老赵真扯了两下，没扯动。
你这小子上道。
我念大学的。林涛说，课余跑这个，跑得起。
老赵了一声：念书还跑这个。行，你先放两箱，回头我跟工人试。好使留，不好使你拉走。
老赵看他搬箱垫砖，说：你这娃，肯垫砖。上一个甩下就走，箱子直接撂水泥地上。
林涛手一顿。他爸那句箱子不能着地又冒出来。他没接话，把砖塞实了。
他从袋里抽出一副，递给那工人：你戴戴，手心厚的地方磨不磨手。
那工人套上，攥了攥拳头：中。比俺那副强。
林涛笑了。这一副白给，但他知道，这双手戴上，下回就认他的货。
林涛搬了两箱进去，照例垫砖。出来天已经偏午，太阳晒得柏油路泛白，远远看像一层水汽。
他靠在车边，摸出手机给陈州拨过去。
第四个。他说，成了试两箱。还搭了个面摊小店，一个月二十副。
陈州在那头笑：你这跑出花来了。张工，城北线，城西王师傅，城北赵师傅，面摊。五个点了。
还差五个。林涛说。
五天变三天了。陈州说，你悠着点。别一天跑完，跑完了质量跟不上。
我知道。林涛说，我爸那本子写了，十五号之前送到，过期的白送。
陈州沉默了一下：那你悠着点是对的。五个，三天，你排好序。远的放最后，近的先清。
我记着。林涛说。
还有，陈州说，你明天跑远的俩，带点干粮。别中途下车吃饭，省时间也省钱。我爸让我再跟你说一句，手别闲着。
林涛笑了：你爸这话说第三遍了。
他干了一辈子车间，就这一句顶用。
他翻开黑皮本子，在空白页写：王师傅，二十人，月二百。赵师傅，七八十人，月七百。面摊，月二十。写完他盯着那行月七百，喉咙动了下。这一个工地，比张工十个加起来还狠。
林涛把五个剩下的工地在地图上圈出来。最远的两个在西边，得各花四十分钟。近的三个，二十分钟内。
他骑到下个路口，停了。手机没电了，提示红格。他摸了摸书包侧袋，还有个充电宝，昨晚忘充。他骂了句脏话，很低声。
他想起他爸在杭州他那屋里，凌晨四点就起来给他码货。码完还拿胶带三道缠箱角，说这样搬不散。他当时觉得多余，现在自己搬箱才懂，搬一次腰就酸。他爸那双手，指节粗，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黑，跟他这双戴手套的嫩手，压根不是一个干法。
他把电动车推到面摊旁边的小卖部，借插线板充了二十分钟。电回了两格，够跑回去了。老板娘隔着棚子冲他喊：小伙子，明儿来吃面啊。他应了声。
回程风大，后头那几袋晃得厉害。他一只手扶着，一只手握把。过桥的时候，桥板缝里钻出股河腥味，混着远处工地的灰，他闻着居然觉得踏实。他右拇指不知什么时候扎了根刺，疼了一下，他叼住刺头，一拽，出来了，血珠冒了个小白点。他拿手套边蹭了蹭。
到家他把剩下的几袋货卸在墙根。他妈从阳台探身：又弄一地。
妈，给我块塑料布。林涛说，夜里露水重，别沤了。
他妈扔下来一块旧雨布，花格的，边角脱线。林涛把货盖严，四角压了砖。风掀了一下布角，他又压了块砖。
他坐下来，手上的白线手套摘下来，指头尖那两块补丁黄得发亮。他盯了一会儿，想起城西王师傅那句上一个送一回就没影。又想起老赵那个工人说送一回就不见人影。一句话，两个人，说的好像一个人。他把雨布又扯了扯角，砖压得实。明天的远路，得早起。他定了闹钟，五点半。今天成了王师傅、赵师傅两个整单，加面摊一个零头。五个剩下，三个近的两个远。他算过，远的俩工地，一个七八十人，一个月就是七百副，顶他之前张工十个加起来。这账，越跑越大。他爸那本子第四页的死线，他离它近了一天。
他躺到床上，把那张欠条摊在肚皮上。四千块，折了四折，边角全毛了。十三号了。五个剩下，三个近的，两个远的。他明天得跑西边那两个最远的。窗外有只野猫叫了一声，尖的，远了。
他把欠条折好，压在地图底下。灯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