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舞姬与乐师战战兢兢的躬身退下。偌大的迎仙殿侧殿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满朝文武、近身勋贵尽数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喘一口。
他们迫切想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何身负仙缘的齐瑾，会对大明、对当今陛下如此不喜。
程叙微微侧头，看向身侧的外公程怀义，眼神带着征询。
程怀义轻轻叹了口气，看着一脸忐忑的朱厚熜，缓缓开口解释：“陛下，这真不怪阿瑾。只是我们后世的世道，与你们如今的大明，截然不同。”
“我们后世奉行一夫一妻、男女平等。
女子和男子一样，可读书科考、可习武学医、可入朝为官、可执掌事业。
但凡男子能做的事，女子皆可为之，人人生来平等，不受世俗偏见束缚。”
程叙立刻重重点头，接过话头，直白点出明朝的弊病，对比鲜明：“可你们大明不一样。你们这里礼教森严，层层束缚死死压在女子身上。
女子自幼裹足受限、足不出户，一生被禁锢在后宅方寸之地。
世人重男轻女，女子不能读书、不能科考、不能自立立身。一生荣辱全系夫君、子嗣，命不由己。”
“更有甚者，世人苛待女子德行，立贞洁牌坊禁锢其身、束缚其心，男子可三妻四妾、风流无度，女子却需从一而终、守节至死。
些许无心之失，便会被千夫所指、身败名裂。这般不公世道，在我们看来，是极致的压榨与偏见。”
程怀义适时补充，语气平和却句句真切：“在我们的时代，大多家庭都是女子掌家理财、统筹家事。家中大小琐事、开支用度，皆是女子操劳打理，付出最多、费心最甚。
我们伟人就说了——女子能顶半边天。”
“我姐自小便很优秀。”程叙眼底带着几分骄傲，继续说道，“她年少求学，常年稳居榜首，样样拔尖。后来考入警校···
对了，就跟你们的军校差不多。学成之后入职为官。
在我们的体系里，文武分治、法理至上，她手握执法权限，只要证据确凿，便可签发调查律令，哪怕是当朝一品大员，触犯律法也照查不误、照抓不误，办案的时候属于见官大一级。”
“所以陛下你应该明白了吧？
阿瑾心性独立、自强果敢，见惯了后世人人平等的世道。再看你们如今的礼教桎梏、女子卑贱的规矩，加之你日后所作所为，在我们后世声名极差、饱受诟病。
她身为独立强者，对你、对当下的世道，自然生不出半分好感，还望陛下不要介怀。”
朱厚熜听得豁然开朗，瞬间彻底弄懂了齐瑾冷漠排斥的根源，连忙郑重颔首，态度无比诚恳：“原来是朕世道旧俗、礼教偏颇所致！
朕记下了，往后朕必定整改弊政，废除苛待女子的陋规陋习，善待世间女子，尽力修正这等偏颇！”
做什么，怎么做，甚至做不做，你先别问。反正人家现在的话听着就顺耳。
说完，他眼中满是虚心求教的恳切，微微前倾身子追问：“还请小公子直言，朕日后还有何等行径，惹得上仙不喜？朕尽一定改过！”
见朱厚熜追问，程怀义瞬间端稳自己的人设，只含笑端坐、闭目养神，不插话、不解释、不阻拦，一副通透淡然、不问凡尘琐事的老者姿态。
一时间，程叙坐在原地左右为难，眼神飘忽，欲言又止。
朱厚熜何等通透心细，一眼便看穿了他的模样。
他心知程叙性子温和单纯、心软好说话，和高冷疏离、油盐不进的齐瑾截然不同。
为了彻底摸清症结、，挽回仙缘，朱厚熜当即起身，对着年轻的程叙，认认真真躬身行了一礼，姿态真诚至极。
程叙瞬间懵了，脸颊唰地泛红，心底涌起一阵难以掩饰的激动。
他此刻身上还佩戴着隐形录像设备，全程记录所有场景。
一想到自己日后能回去和同辈好友吹牛——大明天子、九五之尊，亲自给自己鞠躬行礼，他心底就一阵亢奋。所以脸红是因为激动的。
他连忙上前伸手扶起朱厚熜，转头看向一旁装聋作哑、笑而不语的外公，轻声请示：“爷爷，那我可就真说了？”
程怀义微微偏头避开视线，唇角笑意不变，既不阻拦，也不赞同，摆明了一副“我不插手、随你处置”的态度。
殿内所有文武大臣、近身护卫，此刻全都目不转睛盯着程叙，屏住呼吸、满心好奇又忐忑。
人人都想知道，自家陛下到底日后做了何等惊世劣行，能让清冷孤傲的仙上如此厌弃、不屑相待。
得到默许，程叙也不再顾忌，收敛笑意，语气认真又带着几分直白的吐槽与劝谏，缓缓开口：“陛下，你前期崇道修心、敬畏天地尚且无错，可你后期为求长生、痴迷丹道，做了一件极为荒唐又不仁的事。”
“你晚年迷信方士邪术，听信荒诞传言，为炼制长生丹药，大肆征召年幼宫女，取其处子精血入药炼丹，视人命为药引、视女子为器物。
无数无辜宫女受尽折磨、白白枉死，深宫之中怨声载道、怨气滔天。
这也是你一生最大的污点之一，更是我姐最看不惯你的地方。”
一番话字字清晰、句句诛心，直直砸在殿中每个人的心上。
朱厚熜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骤然一僵，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去，心底又惊又愧、又惧又悔。
他从未想过，自己晚年痴迷长生的一己私欲，竟会荒唐残暴至此，还会成为后世诟病、仙人厌弃的最大罪证。
此前他只觉是修仙秘法、帝王追求，此刻被旁人直白点破残忍本质，他才幡然醒悟，自己所作所为何其冷血不仁、草菅人命。
更让他恐慌的是——这件事彻底坐实了他暴虐自私、荒废仁君本心的过错，被神仙知道了啊。还被神仙厌恶了啊。
愧疚、后怕、慌乱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心口发闷，暗自下定决心，此生绝不再行此等荒唐残暴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