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专家组早已仔细分析过嘉靖的性格。他们觉得这位帝王心思极深、多疑自负、掌控欲极强。太容易得到的机缘、太直白的说教，他反而会心生猜忌，怀疑他们别有目的、来路不正。哪怕他们真心是来扶正大明、帮他避祸积德，嘉靖也不会轻易信服。
只有吊着他、压着他、不主动、不讨好，让他自己费尽心思主动来求、主动来问，他才能在不断试探求索中获得成就感，彻底放下戒备，心甘情愿顺着他们的节奏走。
程怀义心里其实偶尔会暗自觉得，专家组或许把朱厚熜算计得太过复杂、太过心机深重了。
可他活了大半辈子，最懂一个道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国家心理学、权谋推演的大师既然做出了这套判断，必然有十足依据。
哪怕他心里有几分自己的看法，也只会悄悄藏在心底，明面上绝对完全配合安排，一丝不苟执行剧本。
他此刻沉默静坐，就是在给孙子兜底压阵，防止程叙年轻嘴快、一不小心全盘托出，坏了整套布局。
事实果然和推演的一模一样。
这套欲擒故纵的拿捏方式效果极好，没僵持多久，心急如焚的朱厚熜就彻底忍不住了。
朱厚熜端坐席上，心底焦灼翻涌、惴惴难安，无数疑虑缠在心口。
他强行压下躁动心绪，放低九五之尊的身段，语气恳切又小心翼翼地开口追问：“小公子，朕心中实在不安。还请如实告知，我大明日后究竟遭遇了何等劫难？为何连天定因果、万民孽债，都与朕息息相关？是不是朕往后的所作所为，埋下了大明衰败、甚至亡国的祸根？”
问话落下的瞬间，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死死钉在程叙身上，屏息等候答复。
程叙立刻抬眼，眸光迟疑，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静坐的程怀义，眉眼间满是忌惮与拘谨，一副畏惧长辈、不敢擅专、不敢随意泄露天机的模样，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演技浑然天成，没有半分破绽。
满殿文武皆是混迹朝堂数十年的老狐狸，见状瞬间心领神会，纷纷默契配合，顷刻间打破死寂，整个大殿瞬间喧闹沸腾起来，各色说辞层层叠叠，纷纷向程叙施压。
几位文臣老臣率先出列，一脸忧国忧民、痛心疾首，对着程叙拱手长揖，声线恳切悲怆：“仙师在上！大明亿万生民无辜，若真有未来浩劫、亡国隐患，还请小公子垂怜苍生，早早明示！
我等愿辅佐陛下痛改前非、匡正朝纲，护万民安稳、保大明基业！”
另有一众恪守礼教、信奉圣道的臣子紧随其后，引经据典、慷慨陈词，以圣贤大义相劝：“天道昭昭，福祸有度！圣人云，仁者爱民、德者固国！若陛下有错，便当改过；若国运有劫，便当提前规避！还请仙师直言，莫让天下百姓蒙难！”
他们句句扣着苍生大义、家国社稷，看似是为民请命、为国担忧，实则是借着朝堂大义层层施压，逼得程叙不得不开口吐露天机，是朝堂最惯用的软逼迫手段。
文臣以大义相逼，一旁的武将勋贵画风截然不同，行事直白粗犷，少了弯弯绕绕的算计。
一名战功赫赫的武将上前一步，声如洪钟，直言许诺：“小公子！我大明朝府富足、珍宝无数！只要仙师肯明示未来祸劫、指点生路，我等愿以千金珍宝、绝世奇宝相赠，宫中佳丽、世家贵女，但凡有所求，无不应允！只求仙师垂怜，救我大明！”
这番话听着鲁莽粗鄙、功利直白，满是金银美色的世俗俗气，看似不合时宜，实则殿中无一人蠢笨，个个都是心思通透的聪明人。
众人此刻早已牢牢记住了祖孙三人此前透露的信息——他们尚且是凡人之身，并未真正位列仙班，只是身负仙缘、得仙人点化的后人。
是人，便有七情六欲，便有世俗欲望，便逃不过金银、珍宝、美色、名利的诱惑。
这群武将看似莽撞送礼许诺，实则也是试探。
他们想摸清这两位身具仙缘之人的底线与软肋，想看看他们究竟是无欲无求、真超然物外，还是和世人一般，有所贪恋、有所渴求。
一旦摸清欲望，日后就能拉拢。
一时间，整座迎仙殿人声嘈杂、众说纷纭，大义裹挟、名利试探交织在一起，场面纷乱却暗藏章法，所有人都怀着同一个目的——逼出未来天机，摸清祸福根源。
程怀义见朱厚熜彻底主动上钩，知道时机完全成熟。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依旧维持着世外高人的淡然姿态。
见到孙子‘不安’的眼神，他知道自己该退了。
于是他慢悠悠放下手中碗筷，摆出吃饱休憩的闲适姿态，轻轻叹了一口气，神色淡然又带着几分世外高人的疏离，缓缓开口：“老夫吃好了。”
他转头看向躬身等候的朱厚熜，语气不急不缓、暗藏规矩：“陛下，你我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你们年轻人慢慢聊，我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便先行退下休息了。”
在场所有人，朱厚熜、一众文武大臣、近身侍卫，瞬间心领神会。
众人默认了这位老者的规矩，世外高人自有忌讳，似乎对他们也颇有不喜，但似乎他们对他也并不是没用的，所以也并不阻拦晚辈与帝王相交结缘。
朱厚熜半点不敢怠慢，连忙起身躬身，姿态极尽恭敬：“老丈慢走，来人！送老丈回去仙居安歇！”
满殿大臣也纷纷起身垂首，恭敬恭送。
程怀义步履从容、姿态悠然，一步一步缓缓走出殿外。
他没有齐瑾那般飞天御剑的炫酷神通，便全然靠自身沉淀的气质撑起高人格局。
他学着电视里学来的模样，装出一副不染凡尘的样子，神态仿佛一个阅尽千年世事、看淡风云兴衰的悠远气场大佬。妥妥的世外隐世高人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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