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的三个人看见了烟。
洞里的林昊也看见了他们。
隔着稀疏灌木，三道人影正沿斜坡往下移动。最前面的人背弓挎刀，后面两人分别提着短枪和太刀。他们走得不快，彼此间距始终没有拉开，显然已经知道林昊曾靠地形放倒过同伴。
三人的护具并不华丽。弓手只在旧直垂外罩了胸甲，持枪者绑着护臂，最后一人连头盔都没有，额头缠着脏布。他们不像传说中披大铠、骑骏马的武士，更像替地方豪族搜山的下级家人。可弓、枪和刀都是真的，配合也远比昨日那两个急于抓人的追兵谨慎。
弓手每走十步便停下观察海面，持枪者负责探查草丛，最后那人始终回头留意退路。林昊原本还想趁三人分开逐个偷袭，看清这套队形后便放弃了。对方同样会吸取教训。
“三个。”
林昊朝千鹤竖起三根手指。
千鹤提起长刀，脸色却因为这个动作白了一层。她右肩才拔出箭头，左手单独挥刀也只能勉强自保。现在逃往开阔礁滩，他们会被弓箭从背后逐个射倒；退进洞中，又可能被烟活活熏出来。
林昊抓起湿海草盖住余火，再用砂土把边缘压死。烟很快变淡，已经升到崖顶的那一缕却收不回来。
他扫过洞口。
入口外是一片被山泉和潮水反复浸泡的黑沙。表面看似平整，脚踩下去却有两处会陷到脚踝。再往里半丈，砂层下藏着一条细小水沟，正好横在必经之路上。
林昊脑中迅速形成一个办法。
“帮我，挖。”
他用手势让千鹤守望，自己拿裂口陶片刨开湿沙。时间来不及挖成能吞人的大坑，他只把暗沟扩大到一腿宽、半腿深，又在底部斜插几根削过的硬枝。枝尖不锋利，无法致命，却足以让踩进去的人失去平衡。
他将鱼笼拆下两根竹篾横在沟上，铺一层海菜，再把湿沙薄薄抹回去。新铺的黑沙颜色较深，他便从四周泼水，让整片地面看起来同样湿亮。
林昊没有把硬枝削成尖桩。那样或许能废掉一条腿，也可能让第一个踩中者当场失血而死。他需要的是打乱队形，不是一开始便把自己逼进只能杀人的局面。千鹤看见他掰钝枝头，目光停留片刻，没有出声催促。
他又在自己与砂台之间踩出一条不会塌陷的窄路，用三块朝向不同的贝壳作标记。真打起来时，谁都没有余裕低头找安全位置，这条路既给他进退，也避免千鹤慌乱中踩进自家陷阱。
最后，麻绳被埋在陷阱后方，一端系住岩角，一端绕成活套，藏在浅水里。
这远称不上精巧。只要追兵拿枪杆探路，陷阱便会立刻暴露。
林昊又拿起那只缺口陶罐，装进灰烬和湿海草，放在洞口另一侧。千鹤看懂了他的意图，指向崖下裸露礁石，示意自己可以绕到侧面。
“不行。”
林昊指了指她的肩，再画出一个留在高处的圆。她不适合近战，却能藏在上层砂台观察死角。千鹤没有逞强，带着长刀退入阴影，又把缴来的箭头交给他。
脚步声已经到了崖顶。
林昊伏在湿沙后，双手握住只剩直杆的鱼叉。它没有尖头，只能当木棍使用。他听见追兵用古语交谈，背弓者显然是领头人，反复提到烟、洞穴和“唐人”。
一块碎石从上方滚下。
持短枪的男人最先出现在洞口。他没有贸然进去，而是蹲身查看脚印。昨夜涨潮洗掉大半痕迹，今早往返小屋却仍留下浅印。男人抬头喊了一句，弓手随即抽箭搭弦。
林昊屏住呼吸。
短枪一点点拨开洞口海草，离陷阱只剩两步。
男人果然没有直接落脚。他用枪尾戳了戳湿沙，第一下正好避开暗沟。第二下落在薄铺的沙层上，竹篾轻轻一沉。
他察觉不对，刚要后退，林昊便把装灰的陶罐踢向岩壁。
“砰！”
陶罐碎裂，热灰与湿草一同炸开，白烟扑向洞口。短枪男人本能转头，林昊趁机猛扯浅水里的麻绳。
绳套收紧，缠住对方前脚。
男人重心一歪，另一条腿踩破竹篾，整个人陷入暗沟。斜插硬枝划破草鞋，短枪也脱手飞出。
陷阱奏效了。
可林昊还没来得及高兴，一支箭便穿过烟雾，钉在他耳旁洞壁上。
“伏下！”
千鹤喊出了他们约定的警示。
第二支箭紧跟着射来。林昊扑进浅水，箭擦过背部衣料，割开一道长口。领头弓手没有因为同伴落坑便慌乱，而是守在烟外，凭声音封住林昊所有起身方向。
系统没有标出箭路，也没有提醒他下一步往哪里躲。肺部那一点修复只能让他伏在水中时少喘一口，不能使反应凭空快过离弦的箭。若弓手再向左挪几步取得直线射界，林昊连抬头都会送命。
千鹤从上方把一团湿海草推落，正砸进碎陶罐的热灰里。更浓的白烟贴地散开，遮住弓手视线，也呛得林昊眼泪直流。他借着这点掩护滚到岩柱后，刚要起身，洞壁另一边已经响起草鞋刮石声。
另一名持太刀者则贴着崖壁冲入洞口，绕开陷阱，一刀斩向麻绳。
绳索应声而断。
被困者开始拔腿。浅坑只能拖延人，根本不可能像捕兽夹一样把武士永远留住。
林昊抄起落在水里的短枪，枪杆比鱼叉沉得多。他双手一前一后握住，照着自己在甲板上用撑篙的姿势，向持刀者胸口推去。
对方侧身避开，太刀沿枪杆滑下。
刺耳摩擦声中，刀刃直奔林昊手指。林昊急忙松开前手，枪尖随之偏开。持刀者跨步欺近，用肩膀撞在他胸口，又以刀柄砸向下颌。
林昊被撞得连退三步，后腰磕上岩石，眼前一阵发黑。
这不是上鱼。
鱼会挣扎，会冲线，却不会看出他换手的空隙，更不会在他失去重心时补上一刀。眼前男人也不是等待触发机关的木偶。陷阱只能给林昊一次先手，剩下的仍是技术、力气和胆量之间的搏命。
持刀者再次逼近。
林昊用枪杆格挡，第一刀震得虎口裂开，第二刀直接削掉枪杆一片木屑。第三刀落下前，他猛地踢起脚边湿沙。
黑沙糊住对方半张脸。
林昊趁机横扫枪杆，把人逼向暗沟。可那武士只退半步便稳住身体，反手抓住枪杆往前一带。林昊被拉得扑近，刀尖已经顶到肋下。
他低吼一声，以额头撞向对方鼻梁。
两人同时踉跄。
洞外弓手暂时失去射界，陷坑里的短枪男人却终于拔出伤腿。他忍痛爬上来，从靴中抽出一柄短刀，绕向上层砂台。
那里藏着千鹤。
林昊想出声提醒，持太刀者却一脚踹中他腹部。他跪进浅水，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千鹤从阴影中现身，左手横刀挡住短刃。两件兵器一撞，她受伤的右肩立刻渗出鲜血。
短枪男人看出她无力，狞笑着将短刀高高举起。
林昊距离她还有七步。
七步在平地不过一眨眼，此刻中间却隔着持刀者、暗沟和一片打滑的浅水。他若先挡面前这一刀，千鹤便等不到下一息；若转身救人，背后的太刀也一定会落在他身上。
这是陷阱和算计都替他解决不了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