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昊没有在木屋里答应。
他把救援请求带到当晚的公开议事。千鹤既然要调公船、公弓和水军,决定便不能只由两个人在草席上说定。四村、护盐队、山民和水军各来一名见证,河野潮也以航路提供者身份坐在门边。
千鹤先把自己的请求重新念了一遍,一字没减。她没有隐瞒神代澄是自己的母亲,也没有把私人救援包装成必须服从的神谕。
支持的人比林昊预想得多。
阿妙说,若不是千鹤开神仓,许多孩子早已饿死;鹿仓山民也愿出四名桨手,偿还她替下寨守住仓契的人情。甚至一名矢上旧卒也说,母亲被囚十六年,不救便算不上新规矩。
反对者也不是无情。伊作愿意亲自去,却指出四条改装渔舟只有两条刚完成齐桨训练,若调走两条,封港船回头时连伤员都无法转运。甚兵卫担心重近趁空营烧盐棚;阿鹿则说自己可以侦察,但旧图上的碎石湾若已被一次落石改道,带二十四人只会更难掉头。
每个人都在说真话。正因如此,这件事无法靠“愿不愿救一个母亲”轻易分成善恶两边。
林昊等所有人说完,才把另一块板立起来。
“黑神碎石湾没有现成潮图,守忠的路图至少十六年没有核过。宗兼的消息只证明十八日前,不证明今日。重近正在大隅集结,泄露这枚木契的人也可能知道我们会去。”
他在板上写下三项:先派两名熟水者乘无旗小舟侦察;确认斋屋和守卫;两夜内回报,再定救援人数。海湾其余船只加强北岸巡防,不因一条口供倾巢而出。
“两夜?”千鹤问。
“最快两夜。东岸浪向——”
“火山祭还有几夜?”
守忠低声答:“若别社沿用旧历,三夜后便开始净屋,第四夜迎火。”
“你要用其中两夜确认一个十八日前还活着的人今天是否值得救。”
“我要确认二十四个人不会一靠岸便落进埋伏。”林昊道,“若黑神别社真是诱饵,重近只要堵住碎石湾,我们连退路都没有。”
千鹤盯着他:“你进鹿仓山救弥兵卫时,也没有先画完所有山路。”
“我带盐和药去谈,没有调走大半水军。”
“你为海松丸的粮敢夜闯封锁。”
“那条船的灯位、换岗和接应路都查过。”
“所以只要事情能换来粮、铁和船,你便能算出一个可以冒险的数。轮到我的母亲,所有未知都成了不能动的理由。”
议事屋一下安静。
林昊知道这句话并不公平。海松丸关系四家货主和整个盐场,弥兵卫关系农具和铁炉;他每一次冒险也并非只为物资。可他同样知道,若此刻只说“你不懂领兵”,千鹤听见的只会是她所有付出在成为私人请求后突然失去分量。
“我没有说不救。”他压住声音,“我说先查。”
“对被关了十六年的人,‘先查’可以永远有下一项。”
河野潮敲了一下门框:“林昊,你若只派侦察,谁去?”
“七藏与阿鹿。青鳞快船在外接应。”
“那也要我出船。”
“按航路工记和风险补偿记。”
河野潮摇头:“我问的不是钱怎么记。我问你,若侦察船天明看见斋屋正在杀人,他们有没有权立刻救?”
林昊停了一息:“有。但不能为追人深入别社,先把能带走的人带上船。”
千鹤听见后反而笑了一下,笑意很冷:“原来不是不能冒险。只是必须由你决定哪一刻、哪一个人值得冒险。”
“总要有人为二十四条命负责。”
“那我这些日子在负责什么?”
林昊的火气也终于压不住:“我在鹿儿岛落水时,就是为了拉一个朋友才被旋涡卷走。我醒来以后不知道他是死是活,连回去看一眼都做不到。你以为我不懂想立刻救人的滋味?”
这是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提起穿越前的落水者。千鹤神色微动,却没有因此退让。
“正因为你懂,才更不该把两夜说得像一笔无关紧要的账。”
“我若只凭懂这种滋味便让二十四个人陪我赌,那我和让渔民陪葬的宗兼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他们可以听完风险以后自己选择。”千鹤转向屋内众人,“我没有要求抽签征人。愿意的落名,不愿意的留守。你总说真心选择比命令重要,为何轮到这一次,他们的选择又必须等你批准?”
林昊一时无言。他防的从来不只是敌人的陷阱,也防自己因爱人开口便把公船当成私物。可他习惯把这种克制写成规则,却没发现规则一旦只由他决定何时例外,也会变成另一种个人权力。
她走到公量桌前,把灾年启仓木契放下。
“兵变时,你不在仓前。是我用神代氏的名字让山民站出来;水军分队,是我替弓手、桨手落名;每次你受伤,也是我和道顺计算还有多少药、多少粮。那些时候,我是共同立规矩的人。”
她又把母亲的半枚移置契压在旁边。
“可我第一次为自己要一样东西,你便只看见我会让盐场少几条船。”
林昊伸手想握住她,千鹤退了半步。
“千鹤,这是陷阱的可能——”
“我知道。我不是要你保证没人死。”她打断他,“我要的是你相信我也有权决定,为谁承担一次风险。”
两人第一次不是因误解,也不是因系统,而是在完全听懂对方以后仍站到了两边。
林昊最终裁定:今夜不出救援队,先由七藏、阿鹿乘小舟侦察,河野潮在外海接应;天明前备好两舟、粮水和药,侦察回信后立即复议。
这是一个领主能够向所有人解释的决定。
千鹤却把自己的名字从侦察后复议的木板上划掉。
“既然母亲只是我的私事,”她将短弓背回肩上,“我便不调你一兵,不取公仓一箭。”
“你要做什么?”
“回神社,找一条不属于水军的船。”
她转身离开议事屋,没有带走灾年启仓的木契,只拿走了母亲留下水鸟印的那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