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鹤离开议事屋时，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她沿着山腰石道一路向北，腰间只带短刀，袖中藏着那枚刻有水鸟纹的半截杉木筹。营中巡夜的人认得她，几次想开口，都被她平静的目光挡了回去。
议事屋里，林昊望着门外晃动的火光，沉默了数息。
伊作以为他要追，先道：“湾口不能空。若惟宗的人今晚来试探——”
“所以你守湾口。”林昊打断他，将案上的木牌逐一推过去，“七藏和阿鹿照原议先行探路，河野潮把船压在碎石湾外，不见火号，不许靠岸。粮仓、伤兵和俘虏仍按昨日的班次。我离营之后，除非鹿儿岛本阵来袭，否则不用等我下令。”
伊作看着那些木牌，忽然明白过来。过去林昊离开，众人总会问一句“谁来做主”；如今桌上的规矩已经替他回答了大半。
林昊把鱼叉背在肩后，走到门边又停住。
“我不是带兵去救人。”他说，“我是去把一个被我气走的人追回来。”
夜风从门外灌入，河野潮忍着笑，摆手催他快走。
林昊追到神代社时，山门已经关了。
这座曾经香火鼎盛的神社只剩三盏长明灯，残破的注连绳在风中轻响。千鹤没有敲门，而是绕到后院，从一段塌墙翻了进去。林昊随后落地，脚下瓦片一响，她立刻转身，刀已出鞘半寸。
看清来人，她眼里的警惕并未消失。
“领主大人不守他的湾口，来这里做什么？”
“湾口有人守。”林昊没有走近，“船有人管，哨有人放。若什么事都非得我站在那里，之前定下的规矩就全是废纸。”
千鹤把刀推回鞘中：“那你是来拦我的？”
“我在议事屋里说的风险都是真的。”林昊道，“但我只顾着证明自己算得对，忘了先问你怕不怕，也忘了告诉你——你母亲的事，对我不是一块等着摆上桌面的木牌。”
夜色里，千鹤的睫毛轻轻一颤。
“制度能决定公船怎么用，能决定谁该守营。”林昊继续道，“可制度不能替我抱住你，也不能替我陪你来这里。我不答应把二十四个人送进一条不明的山路，但我会和你一起找出能走的路。”
千鹤望着他，许久才问：“若找不到呢？”
“那就找到天亮。”
她没有说原谅，只把那半截杉木筹递到他面前：“母亲留下水鸟印，不只是证明她活着。鸟头朝东，翅尖有三道缺口，是神社旧路的记号。”
两人穿过荒废的斋屋。千鹤凭童年记忆移开神龛后的木板，从尘土里拖出一只桐木匣。匣中没有金银，只有几卷受潮的社地簿和一幅画在麻布上的山路图。图上御岳东麓布满黑色裂纹，其中一条细线绕开常走的参道，从旧熔岩沟直抵黑神别社后方。
千鹤翻开最上面一卷簿册，纸页间掉出一片干枯的芒草。那是神代澄的习惯：每次记下被送来斋戒的女子，便夹一片草叶，再在名字后补上她来自哪个村、家中还有何人。兼雅接掌神社后，这些旁注都被斥为多余。
“母亲总说，神若只记得贡物，不记得人的名字，供奉便没有意义。”千鹤摩挲着那片芒草，“我离开前还怪她软弱。她明明掌着祭簿，却从不敢当众反对兼雅。”
林昊把散开的纸页重新拢好：“把一个人的忍耐写成软弱很容易，因为旁人看不见她替谁挡过刀。等见到她，你自己问。”
千鹤抬眼：“你是在说她，还是在说你自己？”
“都不是。”林昊一本正经，“我是在说，今晚少翻一笔旧账，咱们就多一刻找路。”
她终于被气得笑了一声。笑意极淡，却让两人之间那层绷紧的寒气裂开一道缝。
匣底还压着一张祭物清单。盐、炭、净水之后，神代澄用极小的字写着：东沟三折，见双生松转北；闻泉声不可下谷。千鹤把这几句与麻布图相对，才确定那条细线并非随手留下的墨痕，而是一条只有历代斋主知晓的备用祭路。
“熔岩旧道。”千鹤指着线旁的小字，“我小时候听母亲说过，几十年前山火封路，祭人便从这里运送净水和炭。后来神代兼雅说道路受诅咒，不准任何人靠近。”
林昊俯身细看。路线极窄，途中还标着两处塌穴，的确不适合大队人马，却正适合潜入。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一个年轻社人翻过塌墙，见到千鹤便跪了下来。他叫弥市，曾替神代澄抄过祭簿，白日躲在渔村，方才看见黑神方向升起三束赤烟才冒险赶来。
“祭期提前了。”弥市气喘不止，“兼雅大人说，湾中出了背神之人，必须今夜洗净污秽。神代澄已被带出斋屋，还有几名被扣在别社的女人，都要在火坛前受审。”
千鹤握住木筹的手骤然收紧：“今夜？”
“子时开祭。”弥市低下头，“兼雅还让人传话，说逃走的神妻若敢现身，便让母女一同向御岳谢罪。”
远处山腹传来低沉鼓声，一下，又一下，仿佛有巨物正在黑暗中敲击地面。
林昊拿起麻布图：“七藏他们走正面的碎石湾，最快也要一个时辰。我们从旧道走。”
“你知道这可能正是他要的。”
“知道。”林昊看着她，“所以你不能再一个人去。”
千鹤与他对视片刻，将短刀系紧，转身走向后院的小门。经过他身边时，她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力气很重，却没有停留。
“到了祭场，我以神代家的女儿从正门进去。”她说，“你走熔岩旧道。母亲若还活着，我会让所有人都看见她；兼雅若在撒谎，我也要他当着神的面把谎说完。”
林昊点头：“不要先动手，替我争一点时间。”
“你也别逞强。”
两人走出神社。弥市抱着旧图在前引路，赤红烟柱正从火山脚下缓缓升起。风里已有硫磺与松脂混杂的味道，黑神别社的祭钟随之响了起来。
千鹤抬头望向那片火光，低声道：“母亲等了十八天。”
林昊握紧鱼叉：“今夜，不让她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