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潮先从敌船的缆绳上显出来。
十二条运输船靠岸时借的是涨水，如今水线一点点退向外海，吃水最深的两条平底马船已经压进软泥。船工急着撑篙挪船，留守的武士却不敢解缆——海湾外十余条小舟正借暮色散开，看似杂乱，实则封住了通往深水的两条潮沟。
河野潮没有命渔舟撞大船。
小舟船板薄，一撞便碎。她把熟悉东岸水道的野尻渔户分到前列，让他们拖着串满旧木桶的长索顺流放下。木桶不会撞沉船，却能缠住舵叶与桨橹。另六条舟贴着浅滩掠过，只用钩镰割断外侧锚缆。
一艘运输船急忙张帆，逆着退潮转向。缠舵的长索骤然绷紧，船首偏出潮沟，半个船底搁上泥脊。后面两船避让不及，彼此撞断了橹。河野潮这才吹响铜哨，水军弓手藏在湿船板后，专射仍想升帆和解缆的人。
她的四条快舟压不住十二条船，可各村凑来的十六条渔舟认得每一处暗沙。运输船越大，越不敢离开潮沟；守船武士越急，越只能在渔户预料的水路里打转。
东岸的惟宗重近也听见了铜哨。
他回头看见三角帆在暮色中歪倒一片，立刻命久木新八郎率骑兵冲破第三道壕，自己带亲兵向海滩收缩。只要夺回一条能进深水的船，他仍可把败兵和账册带回大隅，日后再以守护文书征兵。
久木的战马已经冲过四次，胸前全是白沫。枪阵却刚换上西浦生力军。木梆一长，旧卒与新援同时把枪尾抵入土窝；两短，前排伏下，让短弓从肩上射出；再一长，第四排踏过红竹标记补位。
马没有撞上枪尖。久木在最后十步勒缰转向，身后两骑却收势不及，一匹踏进未填实的盐田废渠，连人带马摔倒。真木六郎没有领人追杀，只将预留的撤退口打开，朝对面高喊：“放下兵器，走左坡！不追，不夺衣甲，伤者也可抬走！”
最先动摇的是被催来的庄兵。
他们已攻了一日，填沟、挨箭、抬伤者都在前面，重近的亲兵此刻却先向船边退。更有三家庄头从烽火方向认出了自家姻亲的旗。有人丢下土袋，有人把盾竖在地上，退进左坡。真木依令没有放箭，第二队人随即跟了过去。
重近命弓手射杀退者。
第一轮箭落下，一名肝付庄兵背后中箭。久木新八郎猛地回头，看见放箭的是重近亲兵，脸上的怒意比被拒绝单挑时更盛。他没有倒向林昊，只横马挡在退路前，喝令本庄的人停战抬伤。
三百人的联军终于裂开。
千鹤登上石脊，展开那份由七名见证押记的抄账。她没有许诺免除一切税粮，只说各庄若愿交出兵器，可派人参与验田、验仓、验船泊日；奉过守护军役不算私罪，杀伤百姓与侵吞公粮则按人、按事审理。
有人听不懂账上的字，却听懂了“不按一家姓氏株连”。更多盾牌落了地。
重近还剩四十余名亲兵。他们护着黑白幡退到海滩，脚下的泥水已没过草鞋。原本停船的位置只剩杂乱缆绳，两条快船被河野潮夺下，三条搁浅，其余都被逼在外侧潮沟，无法靠岸。
“烧船！”重近拔刀怒吼，“一条也不留给他们！”
亲兵提着火把扑向最近的马船，却发现船舷上覆满湿毡。野尻妇人送来的水没有全抬上山，一半早被河野潮留在舟上。火把只烧出一团黑烟，水军弓手便从两侧逼近。
七藏带枪手沿硬沙压下，阿鹿从北坡林道截住回大隅的路，真木仍守壕口，不让刚投降的人趁乱再取兵器。各队没有围着林昊等他冲阵，命令顺着木梆、铜哨和旗色自行合拢。
重近最后一次举起守护文书：“我是岛津三州守护的奉行！谁敢拿我？”
神代澄站在千鹤身后，答得很平静：“守护下文可以验，九年公田的账也要验。你若奉命无私，公开审理自会还你清白。”
重近当然没有束手。他挥刀劈倒一名逼近的枪手，转身便向浅水中的小舟冲。河野潮早让人撤了桨，还把船尾缆绳系在外侧渔舟上。他刚踏上船板，整条小舟便被猛然拖横。
七藏抛出的渔网迎头罩下。重近割开第一层网，脚踝却被第二道粗索绊住，扑倒在泥水里。三名枪手用枪杆压住他的腕、背与膝，没有给他以死换名的机会。
三横纹旗随即落下。
战至入夜，海湾一方死六人，重伤十四；大隅联军留下十九具尸首，另有百余人受伤或被俘。千鹤命人先依伤势施救，不分敌我。放下兵器的庄兵按名造册，次日可由本庄亲族领回；重近、参与纵火与射杀退兵者则单独看押，等待公开验账。
林昊没有站起来接受欢呼。阿妙守在草席旁，剪开他肩上再次渗血的布，系统光幕冷冷浮现。
【右肩损伤加重，肌腱稳定度下降。】
【本次胜利不抵消伤势。建议静养二十日以上。】
他看着坡上坡下自发收缴兵器、搬运伤员和清点粮船的人，关掉了提示。若这场大捷只能靠他再堵一次门，海湾迟早会在他倒下时一起倒下。今夜真正截断重近退路的，是敢来应火的村庄、守住节奏的枪阵和没有趁乱报私仇的军纪。
天快亮时，被俘的运输船上发现一名北来的行脚僧。僧人怀里护着一封从博多转送的急信，封皮已被海水浸皱，上面却清楚写着谢明珠商号的暗记。
千鹤拆开信，只读了三行，脸上的胜色便淡了。
“镰仓出事了。”她把信递给林昊，“梶原景时失势出逃，原本共同限制将军的宿老们，也开始彼此拔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