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鹤接过那束旧祭绳时，坡下的战鼓又响了。
南路最外两道壕沟已经让给敌军，第三道沟后的枪手连换三轮，握枪的手仍在发抖。北偏门虽然重新堵住，七藏带回来的预备队却全压在那里。林昊躺在反坡的草席上，右肩被阿妙重新夹紧，连坐起都要有人扶。
“三座烽台，哪一座能看见最远？”千鹤问。
神代澄指向御岳西坡：“下台照西浦，中台照野尻与湾北，上台天气好时连山里的炭谷也能看见。可旧规是下台一火催粮，中台二火催人，上台三火示神怒。各村看见，未必敢来。”
“那就不照旧规点。”
千鹤让阿妙取来三块削平的木板，分别写下同一句话：今日烽火不是神命，也不催祭粮。愿来者带练过的枪手、弓手、运水车或船；老人孩子守村，不许空寨；来援者仍按工记领盐，伤亡由公仓抚恤。
三名熟悉山路的少年各背一块木板，先向村中跑。烽火会比他们更快，木板却能让每一处响应都不是被神社骗来的盲从。
真木六郎听见安排，忍不住道：“等他们看清字，天都要黑了。”
“所以先让他们看见火。”千鹤把祭绳系在腕上，“来不来，由他们自己定。”
林昊望着她：“带护卫。”
“南线少一人都可能破，我只带母亲和两个会点火的社女。”
他没有拿领主身份压她，只让阿妙把一面小藤盾交过去。千鹤背上盾，转身踏上通往下台的石阶。神代澄跟在女儿身后，十六年未走这条路，脚步不快，却一步也没有停。
废烽台只剩半人高的石圈。社女清开湿灰，把松脂、干草和鱼油分三层铺入。千鹤没有像过去的祭司那样念神咒，只用火石打出火星。第一缕白烟升起时，坡下的大隅弓手也看见了她。
两支箭越过树梢，一支钉在石圈边，另一支打中藤盾。千鹤伏下身，等箭势稍缓，亲手把燃起的草团推进松枝。火焰轰地蹿高，浓烟沿西风压向海湾。
下台一火。
中台的社女看见烟柱，立即点起两堆。更高处守台的老祝没有依循旧日神怒的三火，而是按木板约定，把三堆火连成一线。
三座废台，从低到高同时冒烟。
重近的军阵出现了片刻迟疑。他们不知道山后还有多少人，只能看见每一道烟都在告诉更远的村庄：这里还没有倒下。
可烟终究不能端枪。
第一刻钟过去，山路无人。第二刻钟过去，南线又有四人被箭射伤。久木新八郎带骑手反复在沟外驰射，逼得第三排枪手不敢抬头。有人开始低声问，受过林昊恩惠的村庄是不是都关门保命了。
千鹤走回石脊，没有说援军必来，只拿起伤员留下的木梆，亲自替枪阵报节奏。
“一长，前出。两短，伏身。三短，退到红竹后。”
她每敲一次，便报出仍能作战的人数。不是向神祈求，而是让坡上每个人都知道身边还有谁。
日头快落到山肩时，西边终于传来车轴声。
西浦的村正带着十七名枪手先到，后面是两辆蒙湿草帘的牛车。车上没有装献给神社的粮，而是水桶、煮好的粟团和三捆备用枪杆。
“去年火山灰堵沟，是你们的人替我们重开水口。”老村正把一枚磨旧的盐票拍在木牌上，“这不是援神代氏，是还公仓和盐场的人情。”
紧接着，野尻方向响起渔螺。二十四名渔户从海边赶来，领头的正是清晨冒死报信的少年之父。他们没披甲，却带来了十二面船板盾和两筐短箭。湾北来的妇人没有进枪阵，只推着水车和担架直奔反坡，把疲惫的运水队替了下来。
炭谷最远，只来了九个人。为首山民坦白，其余人仍怕岛津文书，不肯出寨。千鹤没有斥他们胆小，只让这九人去守熟悉的北坡林道。
不是每一座村庄都响应，也没有凭烽火变出数百精兵。可新来的五十名壮丁让枪阵有了第四轮替换，运水、抬伤和守林道的人也终于不必从前线抽调。
阿妙没有让援军按村自成一团。她先核旧工记：参加过拒马训练的进枪队，会划船的去湾口，从未上阵却力气足的搬水抬伤。兵器依次登记，谁领了哪一面盾、哪一杆枪，战后都要交还。西浦人想把最好的长枪留给同村兄弟，被她当众换给了站第一排的真木旧卒。
“我们若听见本村警螺，能不能回去？”野尻村正问。
“能。”千鹤答道，“烽火请你们来，不是把命卖给神社。哪一村发现敌人绕后，连吹五声螺，邻队先接替，再整队撤，不许有人借机骂逃兵。”
这句话传下去，新来的人反而把盾握得更紧。他们知道自己有退路，也知道别村会补上空位，不必在恐惧中争着先跑。
北偏门的内应仍像一根刺。几名真木旧卒主动解下短刀，怕旁人疑他们与佐平同党。千鹤没有收刀，只命七藏把换防木牌全部重做，发牌、开门必须由两队各一人同时押记。
“一人背叛，便疑一队人，这正是重近想看的。”她将旧木牌扔进烽火余烬，“今日只认做过的事，不认出身。”
队伍里原本避着旧卒的人重新靠拢。制度没有让猜疑消失，却给了众人在战鼓声里继续并肩的理由。
更远的海面上，一点、两点、五点灯火相继出现。
西浦送来的是船，野尻送来的也是船。那些平日按公开盐税进出湾口、遇险时受过水军救援的渔户，把自家的小舟划出了藏船坞。四条孤零零盯梢的渔舟身后，很快聚起十余片低帆。
河野潮的快船从暮色里横切而过，桅顶没有升红烟或黑烟，只亮起三盏向东移动的罩灯。
神代澄认出了海人的意思：“潮水要退了。”
林昊盯着那三点灯，慢慢吐出一口气。
烽火叫来的并不只是岸上的援兵。
河野潮已经带着整座海湾能动的船，去截重近留在东岸的退路。